衣裙碰撞,窸窣作响。

季时阖眸,装作未醒。

待元仪重又躺回,他的眸方重睁。

昨日他竟没发现,她也中了同他一样的毒。

若她没有替自己解毒,是不是就不用回去,就可以在凡间陪他度过百年?

指头倏然蜷进掌心,他垂睫,元仪的睡颜近在咫尺,匀停的呼吸声将他的思绪拉回前日傍晚。

树遮斜阳,月影登梢,一道长影拖到慈宁宫后墙。

季时翻树蹬枝借力,攀上慈宁宫墙头,自上而望宫内景象,他莫名有些后悔。

若影卫真的听命于太后,他死在这怎么办。

真是不该听白喻之的浑话。

但来都来了,全然没有退缩的道理,他借着月色,悄悄隐入正殿。

殿内,佛像已毁,正中匾额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白烛,衬得大殿尤为空寂、诡异。

素晴正在更换已经燃到烛台的蜡烛,太后阖眸坐于一侧,似在闭目养神。

风吹影动,合紧的眼皮倏然张开,往他藏身之处望了一眼。

“素晴,将他请进来。”

踪迹被察觉,季时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进内。

“太后安康。”他端礼,眸却不安分地张望。

太缓缓抬眸,落在他肩上:“坐吧,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季时道:“偶然经过。”

借口蹩脚,太后讽笑一声:“偶然经过?你让暗卫打晕守在宫外的那几个小太监,这是何意?是想逼出慈宁宫内的老婆子我,还是想逼出影卫来?”

季时眉心一跳,他抬眼,对上太后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眸,罕见地噤了声。

“我知你想为你娘报仇,可若我告诉你,你娘并非我杀,而是自杀呢?”太后垂眼,手中紧攥的手钏转动。

季时瞳孔一震,回想起当日种种,确实可疑。

“不可能。”他摇头,似是喃喃,“她宫内明明有影卫的银针。”

太后探过身:“影卫是我派去的,可我想杀的根本就不是她。”

不是白贵妃,那当日还在她宫内的,还会有谁?

“母亲将我与表姊骗出宫去看花,屋内没有别人了。”

见他上钩,太后循循善诱:“可若是,她在骗你们出门之前,就挡下了那枚毒针呢?”

季时蹙眉:“你要杀我?”

太后没有否认,她停下手中动作,下了逐客令:“回去吧,同元家姑娘好好过,该你知道真相的时候,你自会知道。”

季时起身,忽而窜出几名影卫,冲他奔来。

寒光闪在他眼前,他孤身一人难敌众,人潮褪去,他的身上已落了伤。

“这是对你夜闯慈宁宫的惩罚。”太后看向他脚下已无生息的两人,声冷下几分,“若想让元家姑娘好好活着,你就安分些。”

思绪回笼,季时痛苦阖眸。

安分些。

他当着太后的面杀了两名影卫,次日元仪就被召走,下了慢性毒。

这是对他不安分的惩罚吗?

-

一场雨停得恰到其时,天未亮便收了声。

车队连绵,京郊苍山围场,下人手脚麻利,撑起了一片布棚,以供随行而来的世家妇品茶闲谈。

元仪抚着墨玉发亮的鬃毛,打起了退堂鼓。

她虽学会了骑术,但不会射箭啊,万一在林子里遇见猛兽,那该如何是好?

西疆九皇子提议进深林猎猛兽,久未狩猎,承景帝也来了兴致,连声应允。

帝王发话,群臣必应,元仡也在之列,季时瞧见元仪担忧的眼神,也应了下来。

临行前,他特意过来,叮嘱道:“放心,我定会将元少卿完好无恙地送回。若是嫌无聊,你就在外围骑马跑两圈,若是累了,就到别苑去,那里有专门留给我的住处,安心等我回来。”

元仪应声,余何欢却不太乐意。

人影渐消,她递给元仪一把弓:“回别苑多无聊啊,上回骑马我没教成你,今天我就赎罪,教你射箭怎样?”

“这…”元仪迟疑,“会不会拖你后腿?”

余何欢瞪大双眼:“这也是你能说出来的?你是不信我能护你周全?”

元仪一秒破功,笑着应她:“我自是信你,殿下给我留的暗卫那样多,不会出事的。”

“这还差不多。”余何欢满意,率先钻进林中。

深林覆叶,经一场雨水濯过,依稀可见泥浆汩汩。

几抹灰白掠过,余何欢放缓脚步,朝远处粗干走去。

是野兔。

她回眸,一个眼神示意,元仪即刻跟上。

“侧身而立,足尖朝物,弓自头顶缓放,前推后拉,食指贴颌,弦对面中…”

余何欢一边缓声教授,一边行动,箭矢飞出,野兔哀叫一声,随即倒地失了呼吸。

白色尾羽尤为扎眼,余何欢将箭拔下,退回原处。

“你先用死物练手。”她道。

元仪点头,眸中暗含着些紧张。

她回忆着方才余何欢的动作,将箭搭在弓上,伸臂将弦拉开。

正瞄着,面部传来火辣痛感,弓弦断了。

她下意识掩面,余何欢见状,忙移开她手。

“幸而没流血。”余何欢松了口气,“推弓是有技巧的,并非一味使用蛮力,你要放松,将自己想象成是那把弓箭。”

元仪有些泄气,不想再练,余何欢知她内心所想,并未强求,提起那只野兔挽着她手往外走。

还没刚出林子,便见随行医师匆忙往林中去。

余何欢喊住一人:“出什么事了吗?”

医师站定,拱手作礼:“西疆九皇子坠崖了,摔伤了腿无法行动,还有就是圣上和景王一行不见了踪迹。”

“什么?”

还未等余何欢多问几句,他便道了句“告辞”,步履匆匆追赶前人。

余何欢将野兔塞进元仪怀中:“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她翻身上马,一夹腿肚消失在林中。

长公主意欲同往,却被元仪拦下:“殿下,此处不能没有人主持大局,圣上吉人自有天相,您请放心吧。”

长公主回身去看,帐下妇人皆是一脸忧像,心神不宁。

她缓下情绪,拍了拍元仪肩膀:“好孩子。”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阿吉勒便被抬出深林,他浑身是血,但好在多是皮外伤,好好将养几日便可。

元仪跟上前,漠然瞥了一眼他的伤势,便不再分以一个眼神,转而去问随行士兵:“景王和圣上可有消息了?”

士兵看了一眼长公主身后的楚嫔,支吾道:“还未寻到他们,只寻到了七皇子,但……”

楚嫔闻声身形晃了晃,看那士兵的神情,不用问就知道七皇子定是出事了。

她上前攥住那士兵的手,泪眼婆娑:“我儿他怎样了?可还…活着?”

长公主见她举动出格,不由蹙眉:“楚嫔!”

楚嫔闻声松了手,低声抽泣。

士兵触及长公主问询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道:“但七皇子被黑熊袭击,伤了脸,眼下正在林中接受诊治。”

“黑熊?”长公主不解,“黑熊极少主动攻击人类,更何况护卫那样多,怎还会让七皇子伤了呢?”

士兵道:“话虽如此,可那畜生好似失了理智,属下到时,护卫已经死伤大半,且那黑熊不止一只,光属下看到的,就有两只。”

这就奇了,黑熊为独居,仅有□□时才会雌雄相聚,同时见到两只甚至更多黑熊,这几率实在太低。

元仪心口惴惴,总觉得事情蹊跷。

“报!林中似乎发现了景王的踪迹。”传信士兵高喊着跑过。

元仪即刻回头:“找到人了?”

传信士兵站定,稍稍喘了口气:“并未,但属下寻到了景王的专属箭羽。”

他恭敬递上,整只箭上糊满了红色血液。

阿吉勒听见这边动静,拖着受伤的一条腿,似是在看热闹。

“我瞧着他似乎是被一只黑熊追着跑。”

元仪猛然窜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衣领,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在哪瞧见的他,他往哪边去了?”

阿吉勒被迫踉跄几步,却还是吊儿郎当:“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元仪抬掌从士兵手中夺过那支箭,抵在他脖颈:“那我先了结了你,再去寻人。”

阿吉勒眉心一皱,下意识朝长公主看去。

长公主别过脸,态度明了。

这是随元仪的便了。

西疆兵力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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