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将至,乌云压着天际。澄楓小筑的木门自外被谢八推开。
院中正在洒扫的中年男人抬眼扫了人群一眼,抬起扫帚退至屋檐下,继续扫地。
明懿带着人,自顾自地走进院中。石桌上,还孤零零留着昨日她留下的花球。
跟在谢九身后的猞猁从人群里窜出,一跃上了圆桌,将花球叼进嘴里,灵巧地转过身,探着脑袋往明懿身边凑。
明懿双手拢在手筒里,睨了它一眼:“自己去玩,我没力气陪你。”
她早膳没用几口便被方丈叫了去。老人家觉少她能理解,可这会儿已近晌午,又走了那许多路,她是真的饿了。
谢双引她到早已用屏风与帘布搭好的挡风处落座,谢十二指挥众人生火、支炉灶。动作熟极而流。
这几日明钺虽不见她,也不曾出面赶人,明懿便带着几人登堂入室,自在他院中吃喝玩闹。
不多时,院中已隐隐飘出食物香气。
火堆上素汤已炖好,小丫鬟也将从隔壁小厨房取来的糕饼饭菜一一摆开。
明懿正招呼众人用饭,便见敞开的院门处,敦福探进一颗圆滚滚的脑袋。
“殿下……”他手中拎着大食盒,见院中这般光景,怯怯的不敢近前。
明懿放下汤匙,望向他:“进来吧。”
敦福快步上前给明懿行了礼,目光却频频往正屋紧闭的房门处瞟。
廊下洒扫的中年汉子早已不见踪影。
明懿笑着开口:“今日可是有事耽搁了?来得这样迟。”
敦福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缝,讪讪解释:“今日早课做得迟了些,耽误了些工夫。”
其实他并未耽搁太久,至多不过一刻钟。谁想这位长公主日日准时,准点便在翼王院中开餐。
明懿好说话地摆摆手:“快去吧,别叫我那小侄子饿坏了。”
敦福忙行了个佛礼,大步往屋门走去。
不大一会儿,屋门又被小心关上。敦福再次向明懿见礼后,提着空食盒离去。
谢八蹲在火堆边,手里攥着从谢十二手中抢来的火钎子,边翻弄着炉灰里渐渐烤出甜香的红薯,边暗暗留意着房门方向。
谢九坐在圆桌另一侧,一身淡灰氅衣,内里广袖半挽,正慢条斯理地洗着茶具。
猞猁吃饱喝足,趴在明懿脚边,偶尔伸出爪子攀一攀她的裙摆,挨了一次并不算轻柔的蹂躏后,又满足地趴回原处,不多时便故态复萌。
明懿接过茶盏饮了一口,面上平静如昔,内里却已有些焦躁。
她入寺三日,明钺倒是能忍,不同她亲近,也不与她起冲突,只当她是透明人。
京中三日虽未下关于三王爷出家的明旨,但魏家一系依旧未有断决。
“倒是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她口中呢喃一句,指腹摩挲着手中茶盏杯沿。
冷风刺骨,天幕不见日光。
她又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懒懒地撑起身,吩咐谢十二:“将那几块烤好的地瓜给我那小侄子送去。”又对谢双道:“回吧,困了。”
那正屋轩窗的缝隙处,偶尔会探出一双眼睛,瞅着院中。
寺中吃食寡淡,小孩子贪嘴也爱热闹,也是常事。
谢双先一步起身,替她将大氅拢了拢,才小心陪着她往院外走去。
身后一群人有条不紊地收拾用具。谢十二用衣襟兜住烤得焦香的地瓜,瞧了瞧正屋房门,小心搁在门槛外头。
明懿的槐安居僻静雅致,带来的几个小丫鬟在谢双的管束下向来不敢喧闹。
今日她起得早,回到居所时天色阴沉,谢双又絮叨着不叫她久看画本,不多时她便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听见谢双在床幔外轻声唤她:“主子,醒醒,澄楓小筑那边出事了。”
明懿从梦中睁眼,朦胧地望向外间:“……出什么事了?”
“翼王府的世子中毒了。”
屋内燃着烛火,隔着床幔,明懿一时辨不清今夕何夕。
她撑起身子,半靠在床头,缓了片刻才道:“什么时辰了?”
听见响动,谢双将床幔挑起:“刚过申时。您睡了一个时辰。”
明懿轻应一声,问:“中毒是怎么回事?”
谢双见她要起身,忙伸手去扶,又将搭在臂上的外衣先给她披在肩头,一边道:“说是午间用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这会儿发作起来。寺中没有大夫,已着人快马回京请太医了。”
明懿单手拢着衣襟,抬眼看她:“午间?”
她才在心里赞叹他沉得住气呢。
谢双应着,又道:“对。寺里已将敦福和斋堂今日做饭的僧人看管起来了。方才了缘小师傅来传话,了浊方丈问您可有什么不适?”
“午间我们走后,可还有人进了澄楓小筑?”
“未曾,盯着的人方才来回过话。”
明懿望着窗外擦黑的天色,勾了勾唇角:“去告诉那小和尚我无事。叫人进来梳妆。”
明懿到时,澄楓小筑灯火通明。
敦福和几个明懿未曾见过的僧人老老少少被捆缚在院中,由几名身材健硕的武僧看守。
众人见她进院,皆合十行礼。
明懿脚下未停,径直掀帘入内。
澄楓小筑不大,厅堂布置却极有禅意。
正对门的条案上供着一尊青玉观音,旁置一尊铜制莲花香插,香灰蜷曲着,随着棉帘放下,残灰掉落,只剩香根插在炉中。
窗下一张老榆木书案。端砚里墨还没干,一支狼毫横倒在半幅未写完的宣纸上,笔尖的墨晕开一小团。
明懿随意扫过一眼,案角细叶青青的菖蒲上似也染上点点墨痕。
这么慌乱?
厅里只坐了了缘一个。
小和尚短短的小腿从僧服下摆垂下来,晃悠着够不着地。见她进来,忙爬起来合十念了句佛号,一张包子脸却故作老成,煞是有趣。
了浊恰此时从内室迎出来,合十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
“劳动殿下走这一趟,是贫僧看管不严。世子午后用的斋,酉时突然发作。寺中僧人未精医术,已着人快马进京去请了。”
他抬眼看着明懿:“殿下现下可觉得不适?”
明懿听着他将场面话说完,未及开口,就听室内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明懿!你好狠的心!”
帘幔被人一把掀开。明钺脸色铁青,双目猩红,大步跨出来,直指着她:“不过是朝堂上几句政见不合,陛下都已说过不追究,你竟赶尽杀绝!我对你一再退让,你竟连一个九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他胸口剧烈起伏:“你要杀,冲我来!我明钺在此!你对一个娃娃下这种毒手,你配当这个长公主?你有何面目见先帝、见母后于地下!”
明钺越说越激动,他要往上扑,被谢七谢八一左一右挡在三步外。
明懿看着他那张恨不得生吞了她的脸,轻笑一声:“丧家之犬,”
她退后一步,开口道:“打断他的手。”
话音落,谢八刚要上前,一直跟在明钺身后、犹如影子般几近毫无存在感的那名中年男人,突然动了。
他身似游龙,拂开谢八与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谢七,欺身而上,五指成爪,直取明懿面门!
“主子!”谢双一把拽住明懿往后急退,反手抽出腰间玉笛。
乱中,了缘一把扯住了浊的僧袍,拖着人就往角落的书桌后头塞。
老方丈踉跄两步,“噹”的一声,额头结结实实磕在桌角上。
小和尚塞完了人,身形一晃,已经闪身进了战团。
谢七的软鞭、谢八的掌法、了缘一双小肉手,三个人缠住那中年男人。
小和尚边打边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嫩又亮:“师兄!是你自己没站稳。我、我不是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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