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止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住处。今日无法探查更远处镇民的情况了,几日下来,她终于有了片刻的闲暇时光,此刻坐在屋檐下被虫驻得坑坑洼洼的门槛上,她难得感到一股疲惫袭来,好像身体一旦松泛下来,便要爬不起来似的。
攸止扶着门框站起来,把镇民送的烙饼拿出来,胡乱泡在水里热一热,就着热水囫囵吃了,而后也给余端喂一份。只是她今日实在疲惫,因而手法算不上有多温柔。
天渐渐黯淡下来。攸止往几张破椅子拼成的床上一趟,举着本灵技书,看了不到几页,便陷入了睡眠,那书也哐当一声掉落在灰蒙蒙的地面。
在攸止的背后,余端勉力挣扎着保持清醒,他黑亮冷静的目光无声无息地注视着攸止的一举一动,直至攸止沉眠。余端的视线往复扫过角落沾血的匕首、屋内绽放着岸莲花的净愈阵纹、睡在屋子中央的攸止,而后不知想起什么,他挣扎着扑腾下床,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书,拍干净灰尘,放在攸止身侧,最后给攸止拉了拉被角。
出于黯蚀侵染的缘故,他此刻心疲力尽,仅仅只是做出这一系列简单的举措,都像是耗费了他所有心神似的,他喘着气爬上床,正要放任自己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却忽听窗外传来窸窣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压低的人语声。
余端瞥了眼沉睡的攸止,强自爬起来,不声不息地下床,捡起角落的匕首,贴在门边细听。他迟滞的思维奋力挣脱桎梏,运转起来:
冲我来的?还是这个小姑娘?这么小个姑娘,家里人也不照看着,拿着净愈灵息在外头乱晃······若是冲我来的,连累她怎么办?
少顷,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夜,重新安静下来,然而潜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涌,却沸腾起来。余端在门边多站了一会儿,才拖着身子躺回塌上。
第二日一早,余端是被脸颊上冰冷坚硬的触感惊醒的。彼时,攸止一手端着早饭,一手拿着匕首拍他的脸,见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挑起眉,冷笑一声问:“我说什么来着,叫你别动这刀,怎么就不听话呢?”
余端眼珠下转,看了贴在自己脸侧的金属刀背一眼,而后清亮的目光直视着攸止,温声说:“我没有想要寻死。”说完,他迅速转移话题:“你今日还要出门去吗?带着这把刀吧。”
攸止到底涉世不深,十分轻易地被余端并不高明的话术转移了关注点,她问:“咦?你现在说话有条有理的,看着像是好些了?”
唔,书上讲,被黯蚀侵染后,倘若思维分明,能进行简易的日常活动或对话,应是症状好转了,可我还是窥径呀,灵息并没有变强大,这是怎么回事呢?是他从心底长出的妄灵之息减弱了吗?
简单来说,靠着篆念撑过一段时间后,他因为某种我不知道的原因,没那么想寻死了?
攸止盯着余端,若有所思。
余端瞧着她的样子,以为这个小姑娘仍在担忧自己寻死,于是道:“你带着刀出去,小心着些,不要对任何人掉以轻心,这世上,觊觎你这一身灵息的人,没有十万也有八千。你放心,我答应你,不寻死,也会想办法尽力弥补岛上的祸端。”
攸止面无表情地看了余端一眼,收回匕首挂在腰间,放下早点,叮嘱一句:“起来吃早饭,规律进食与睡眠有利于减轻黯蚀症状。”,便出门去了。
余端撑膝坐在床上,一手搭在膝上,薄被将将搭在腰间,门外的寒风灌进来,他不嫌冷,也不去拿早饭,就这样温和地注视着攸止远去。阳光镀在攸止瘦弱的背影上,她一身脏乱,连头发都打了结,自己却浑然不在意,仿佛因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而懒怠于在意这一两份细节。
小姑娘三两步就消失在视线内。
余端端起碗,看着热水跑烂了的饼,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泛上心头:瘦的全身都没什么肉,看个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十一二岁,昨夜那样累了睡前还要看书,脸色蜡黄,裸露的手背上满是伤,不知道这几日在岛上奔波吃了多少苦。这样好的小姑娘,怎么家里人也不管管,一个人落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岛上。以及······
余端抱着碗,视线下垂时带过屋内的镌刻着岸莲花的阵纹,一抹疑惑浮上心头:岸莲花。能把听澜和篆念用的这样熟悉,小姑娘和姬素舒有什么关系?印象中,这几年里从未在姬师身边见过这般大小的小姑娘,便是有,能掌握篆念的净愈灵技师,早该被好好保护起来了,怎么会一个人在南境的岛上?
如果不是姬师,那就只剩下那位曾经精彩绝艳,名动天都城的世家大小姐沈氏乐生,可沈小姐四年前就杳无音讯了,天都内外,东境上下,不知撒了多少人出去,仍是遍寻不见。
余端眨了眨眼,鸦翅般的睫羽轻轻扇动,他把碗筷收拾好,四下看了看屋内的陈设,一边穿鞋一边在心里想,今晚不能再让这小孩儿住破屋吹冷风了,也不能再就着热水啃干饼了,小小年纪吃这么些,将来长不高可怎么办······当然,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岛上的栈修好,否则一旦发生什么危急情况,想送她走都做不到。
余端扶着门框,很奇怪,明明只是在床上躺了几日罢了,这一刻他却觉得,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耀眼明亮的太阳了。黯蚀仍在持续影响他,仿佛身后有一双无形的手拦腰抱住他,无时无刻不在把他往后拖,拖进床榻,闭上眼,沉入死寂的泥潭。他只走了几步,额间已冒出冷汗,整个人佝偻着弯成了一把弓,漂亮的脊椎骨凸起,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余端脑海里闪过晨间小姑娘一身伤痕,却坚定走远的背影,他喃喃低语:“不能回头看,穿过广场,翻过矮山就好,一定要把栈修好,要把栈修好······”
他迈着凝滞的步伐,一步一步拖着身子往前走。好在,由于最近镇子上的动乱,女君圣像所在的广场,以及广场北面的矮山,少有人敢去,因此余端虽走得慢,路上却没被人瞧见,否则他这张脸乍一出现在镇子里,不知会引起何等轩然大波。
劫后余生的人们少有理智,他们不会去思考余端也是受害者,而只会给自己高压的情绪:恐惧、悲哀、愤怒、无能为力等,找个泄压点。
余端已缓缓走至圣像下,他抬手搭在眉间,挡住刺眼的阳光,抬头望去。熠熠天光下,女君圣像遍布血迹与残余的灵技痕迹,女君背后双剑的剑柄上,还剩余半截麻绳在风中飘舞。
余端沉默半晌,突兀地冷笑一声:“殿下,您说,他们把我挂在您的剑柄上,是想示威吗?”
可是,不会有用的。百年来动荡从不止歇,生离死别,代际更替,这片土地都永远传唱着您的名字,数年来,与心蚀兽斗争的英魂永刻丰碑。
余端踉跄着前行,走上陡峭的山道前,他回头望去,恍惚瞧见了,几日前的浓重夜色里,一个矮瘦的小姑娘,跌跌撞撞自山道奔下,呼啸着卷过他的身侧,身姿矫健地攀上了两百尺高的圣像。她分明害怕得身躯颤抖,却英勇无畏地抱住他,割断绳索,一跃而下。
月色与雪色势不可挡,再次穿胸袭来。余端只觉心神世界里,那轮高挂天穹的圆月,亮得催人心折。他笑了笑,翻过漫山的梅林,往白浪与黄沙一线间的栈去了。
此时,落星镇内。
攸止正尽力绷着一张严肃的大人脸,和镇长谈判,请他帮忙组织,调配人力,将镇外尚未得到救治的百姓,运来此处。
“好说,好说,小止姑娘为了我们落星镇劳心劳力,这点小事我们必当竭尽全力做好。”张勇揣一张温良老实脸,笑呵呵说道:“只是有一事老朽不明白,不知可否请教一二。小止姑娘方提到,镇子边缘仍有很多被侵染为妄灵的乡民,可这妄灵,我们这些在地里刨食的小民都不明白啊,万一我们派人去搬伤患,去的人再被侵染为妄灵可怎么办?他们可都是您废了好大功夫才救下的啊。您······您这次为何不自己去镇子边缘救人了呢?”
十四岁,见过凶恶坏人,却仍然对人性怀有信任的攸止,原原本本,一字不改地把缘由说了:“哦,我年纪还小,灵息不够用,现在只能勉强顾着镇子最中心的人,我走远了,可能还会出现昨日那样的情况,就是令公子等人妄灵复发。”攸止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非常抱歉,要麻烦你们了。不过你放心,我用阵法看过了,外头那些妄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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