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梳指向皇陵第三层。

那里没有棺,只有一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帝画像廊。九幅帝王像立在两侧,开国帝、中兴帝、赤弓女帝……每一张脸都端正威严,每一具帝骨却都缺了一块。

胸骨、锁骨、肋骨、指骨。

缺口刚好能嵌进灯芯。

钱掌柜仰头看了片刻:“皇家的画像也偷工减料?”

楚玄微摸到第三幅画像袖口的酒印,眼睛一亮:“这位欠我师父一坛酒。”

“人都死三百年了。”

“债不分新旧。”

两人还没争完,白骨梳上的第一道缺笔已经飞出,化作一根骨指点向画像胸口。

开国帝睁眼。

“后世子孙,为何不跪?”

帝音落下,整条长廊猛地一沉。普通守陵兵膝骨爆响,纪停舟身后的军魂也被压弯了脊背。

谢听雪一步踏前,听雪剑府铺开十丈,雪线从众人脚下托起。

“这里没有臣子。”她拔剑,“只有来查死人去向的人。”

九幅画像同时裂开。

九帝镇陵阵启动。

开国帝持山河刀从画中踏出,一刀斩下,长廊两侧山川虚影同时崩塌;赤弓女帝弯弓九射,每一箭都带着“逆血”判词;中兴帝召出国运金龙,龙吟一响,众人耳中便出现“跪下即可保全”的诱惑。

第一轮攻势就将墓殿劈成三段。

九帝并未各自为战,而是形成一座不断轮换的镇陵杀阵。开国帝主攻,中兴帝主镇,赤弓女帝封路;其余六帝分别执掌水火、刑名、兵祸、丰年、瘟疫与祭祀。每当一位帝影受创,另一位便立即接过其权柄,阵势几乎没有空隙。

赤弓女帝第二轮箭雨落下时,箭尾不再写“逆血”,而是写着每个人最害怕承担的罪。纪停舟那一箭写着“全军覆没”,顾长庚写着“弑师”,谢听雪则写着“北境因你再亡”。

谢听雪先斩自己的箭。

箭碎后,罪名没有消失,反而化作一条黑蛇缠上她手臂。她没有停,反手又斩纪停舟与顾长庚箭尾,将三条罪蛇一并引入剑府。雪地瞬间被染黑,她的手腕也出现数道裂痕。

“你接太多了!”陆临渊喝道。

“先破阵。”

顾长庚雷丸落下,把“承担”与“定罪”拆开。罪蛇失去判词,终于被谢听雪一剑震散。

水帝此时掀起一片黑河。河水中漂着历代战死者的头盔,任何人踏入都会被拖去接受帝王审问。楚玄微扔出棋盘,将黑河切成十九格;姜小禾战灯一盏盏落格,照出真正死者的名字。名字一亮,头盔便不再听帝令,反而转身撞向水帝。

瘟帝借机从墙后杀出,掌中灰雾直扑周三娘等活人墓幸存者。萧景宸拔剑挡在前面,灰雾一触龙袍便沿帝血钻入。他刚恢复的旧病瞬间爆发,喉中涌血,却硬是没有退。

“皇兄!”

“朕接得住自己的。”

他一剑劈开灰雾,让后方众人从缺口冲出。

这一幕让九帝阵短暂停滞。因为阵法认得帝王,却不认识一个主动替百姓挡灾的皇帝。

纪停舟带军魂硬接山河刀,断枪被压出弓形;顾长庚以雷丸改写箭上判词,将“逆血必诛”改为“功过可问”;谢听雪借断墙凌空连踏,剑光与九支帝箭在半空撞成一片银雨。

陆临渊则冲向壁画最深处。

照骨域照见了一层被金漆遮住的旧史。

史书里说,三百年前妖潮灭世,开国帝献出一块帝骨,求天寿司降光,救下九州。可金漆后面还有另一幅画:天光只挡住兽王一击,真正让百姓活下来的,是无名军士烧桥、百姓挖地道、修士把妖潮引向荒原。

天寿司只做了最显眼的一件事,却把所有人的功写进自己的恩册。

“乱史者,斩!”

九帝同时转身,帝威锁定陆临渊。

山河刀、赤金箭、国运龙爪从三个方向落下。陆临渊没有后退。他一拳轰开金漆,让隐藏的无名百姓彻底显现。

“山河不是帝王的疆土,也不是仙门的药田。”

他踏上壁画中一座无名断桥,照骨域把那些没有被记录的人脸投向整条长廊。

“山河之所以是山河,是因为其中有人生、有人死、有人还在等亲人回家。”

帝阵第一次出现迟滞。

九帝的功绩并未消失,可他们的身后突然多了无数普通人的身影。那些人没有跪,只静静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抹掉。

开国帝怒吼,九道帝影合为一轮帝骨巨轮。巨轮每转一圈,便放出一种“若不服从,天下必乱”的幻境。守陵兵开始动摇,连萧景宸额头都浮出传国玺印。

巨轮碾来时,谢听雪没有独挡。

她将白骨梳抛向半空,九道缺笔同时亮起。

“顾长庚,锁祖制期限!”

问律雷丸冲入九幅画像,把“永世奉行”四字逐一挑出。

“纪停舟,断帝阵军势!”

军魂列成锋矢,从巨轮侧面撞开一道缺口。

“陆临渊!”

“看见了。”

陆临渊冲进轮心。那里悬着九枚选择:以一人决万人,以边疆换腹地,以未来寿数抵今日灾祸……这些选择在当年或许救过人,后来却被写成不可质疑的祖法。

谢听雪九剑齐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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