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后的第四天,胸口的淤青从深紫转成了蜡黄。
到底是假死,没真受伤,恢复起来比预想中快。当天就能下床走动,第三天在院子里打了趟八极拳,除了运气时胸口还有些发闷,其余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佛爷抓的温补方子倒是一顿没落下,赵叔每天按时按点送药进来,黑漆木托盘上搁着白瓷药碗,旁边必定配一盅莲子羹。药是佛爷亲自看方子抓的,里头有黄芪、当归、红参,还有几味我叫得出名的温补药材,火候把控得极准,不像是府里寻常厨下的手艺,莫名的感觉自己自从来了张府被当成林黛玉一样伺候。
我没问。赵叔也没说。
只是有一回药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是佛爷的笔迹,只有四个字:按时服药。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枕头底下,当天的药喝得一滴不剩。
消息封得死紧。对外,张府发了话,只说鹰嘴崖一役伤亡惨重,诸葛青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张府的门房挂了白幡,灵堂设在前厅偏院,香烛纸钱样样齐全,做足了全套功夫。齐铁嘴头一天来看我的时候,进门先经过灵堂,脚步顿了一下,盯着那白幡看了两息,眼眶没出息地红了一圈,到底是前几天真担过心,虽知道人就在后院,亲眼看见这阵仗还是堵得慌。后来赵叔领着他七拐八绕进了东厢房,他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太师椅上,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才顺过气来。
"我说爷,"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前头灵堂都摆上了,你在这儿躺着晒太阳,佛爷这戏做得也太足了,也不怕晦气。"
"做戏做全套。"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陆建勋那边呢?"
齐铁嘴立刻收了感慨,压低声音道:"确认了。他的人回报说亲眼看见你心脏中了两枪,血流了一地,人当场就没气了。陆建勋信了,这两天正在长沙城里活动,跟几个以前跟九门有过节的帮会头目吃了两顿酒,看样子是觉得九门折了你这个军师,正是他下手的好时机。"
我"嗯"了一声,指尖在茶碗边沿慢慢摩挲。
"那灵堂还得挂多久?"齐铁嘴挠了挠头,"我每回来都得从前头过,那白幡晃得我心里发慌,上回差点没当着赵叔的面掉眼泪。"
"挂到陆建勋彻底信了为止。"我说,"他的人在长沙城里有眼线,张府有半点不对,他都会起疑心。"
"话是这么说。"齐铁嘴瞥了我一眼,"可这都四天了,佛爷他。"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没接话。窗外有棵老桂花树,入秋之后花早就谢了,枝桠光秃秃地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上,风一吹过,干枯的叶子沙沙地响。日头偏西的时候,有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一格一格的影子。我没事就靠在窗边看那些影子慢慢移动,从窗台下爬到桌脚,再从桌脚爬到床边,像一套慢吞吞的日晷。有时候看得久了,我会伸手去拨弄窗台上落的枯叶,叶脉枯脆,指尖一捻就碎了。我想起在武侯奇门的那些年,师父让我在老松树下站桩,一站就是半天,看日影从脚面移到膝盖再移到腰间。那时候觉得枯燥,如今想来,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倒也难得。说起来到这里已经有半年多的时间了,这里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和网络,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现在逐渐能躺在院子里晒太阳,不愧是我。
佛爷再没来过东厢房。
那天他拆穿我假死的全过程,说到"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摸你脉搏的时候",后半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他没再说下去,摔门走了。之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面。赵叔每天雷打不动地送药送吃的,有时候是莲子羹,有时候是红枣银耳,有时候是一碟桂花糕,全是温补养身的东西。药方隔两天换一次,剂量轻重调整得恰到好处。可那个人自己不露面。
我懂他在气什么。假死这步棋,我从头到尾没跟他通过气。他在墓里摸到我毫无气息的脉搏时,那种从头顶凉到脚底的恐惧,我哪怕闭着眼也能想见。穷奇纹身暴起杀红眼的人是他,喊着"他没死"不肯放手的人也是他。可我醒来之后,他连质问都只问到一半就问不下去了。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发火,是他把火压在心底,面上还能一丝不苟地给你安排药方和莲子羹,让你连道歉都找不到由头。
可我也没打算道歉。那一卦的卦象就是那样,不破不立,不生不死,陆建勋的驳壳枪顶在胸口,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所以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他在前头忙他的军务和九门的事,我在东厢房养我的伤,中间隔着一个赵叔和三进院子,谁也不先开口。
"你倒是说句话啊。"齐铁嘴急得直搓手,"佛爷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嘴上不说,心里。"
"心里什么?"我看了他一眼。
齐铁嘴被我噎了一下,半晌才嘟囔道:"算了,你们俩的事我管不着。"他从袖袋里摸出一把瓜子搁在桌上,"我找日山下棋去,你一个人待着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药记得喝。还有,前头灵堂的香灰我让赵叔每天换,你别担心,做戏做全套嘛,我懂。"
"你少在前头晃悠,"我说,"让人看见你天天往灵堂跑,回头该疑心了。"
"知道了知道了。"他摆摆手,一溜烟跑了。
门合上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三枚铜钱,这是齐铁嘴前天给我带来解闷的,说是成化年间的老东西,卦气正。我把铜钱搁在掌心摇了摇,洒在桌面上,看了一眼卦象,又拢起来重摇。
摇了五六遍,卦象全是一个样。
山水蒙,初爻动。
蒙卦,启蒙、摸索、前路不明。动在初爻,意味着事情刚刚发端,后续走向还看不清楚。这卦说的不是眼前的事,是更远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等着,卦象照不进去。
我把铜钱收起来,靠回窗边。
傍晚的时候张日山来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进门先行了个军礼,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卷宗搁在桌上。
"陆建勋的动向。"他说,"这一周他见了三个人,都是以前跟九门有过摩擦的帮派头目。其中一个叫周铁生的,在长沙南城开赌场,手底下有七八十号人。陆建勋许了他好处,让他在九门的地盘上生事。"
"佛爷怎么说?"
"佛爷说不急。"张日山的语气平平稳稳的,"陆建勋现在以为您死了,九门没了军师,正是他最松懈的时候。佛爷要等他先动,动了才好拿把柄。"
我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佛爷的做派,后发制人,一击必中。
"还有一件事。"张日山犹豫了一下,"鹰嘴崖那块碎片,佛爷让人锁在库房的铁匣子里了,派了两个人日夜守着。但看守的人说,这几天经过库房的时候,总觉得后脖子发凉,三伏天里能呵出白气来。"
我眉头微微一动。"铁匣子是什么材质的?"
"生铁铸的,三寸厚。"
"不够。"我说,"陨铜的阴气不是普通寒气,生铁挡不住。你回去告诉佛爷,用朱砂混黑驴蹄子熬成胶,在铁匣子外头糊三层,再用红绳缠七七四十九道,先暂时封着。能拖一时是一时。"
张日山一一记下,又问:"您的身体。"
"早好了。"
他板着脸看了我一会儿,耳根忽然微微泛红,但语气还是一本正经:"佛爷说了,您要是觉得闷,可以让人把书搬过去。但不许出东厢房的院子。"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张日山立正,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莲子羹是佛爷让厨房每天现炖的,冰糖放多少他亲自尝的。说您口味偏淡,糖放多了您不喝。"
说完他就走了,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咔咔响,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药碗,碗底还剩一点药渍,褐红色的,在白瓷上洇出一小片印子。
夜里张小鱼来了。
他总是从窗棂里翻进来,不发出一点声响,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影子。我靠在床头看书,眼角余光扫到窗台上多了个人,也没抬头。他在窗台上蹲了一会儿,然后把一个油纸包轻轻搁在桌上,里头是还热着的糖炒栗子。
"谢了。"我说。
他没应声,面罩上方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扫了一眼桌上的药碗和空了的莲子羹盅,确认我都吃喝过了,身形一晃,又从窗口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我剥开一颗栗子,热乎乎的,甜得发糯。窗外的月光白得像霜,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被风一吹,枝影摇晃,像有人在外头走动。我一边剥栗子一边想,张小鱼这人看着冷冰冰的,心思倒细,知道我这些天嘴里没味,糖炒栗子放的糖比往常多了几分。
之后两天大致就是这个样子。齐铁嘴白天来陪我贫嘴,带些零嘴和八卦,有时还拿一卷棋谱来跟我摆残局,输了就赖皮说让着我。他还绘声绘色地跟我描述前头灵堂的排场,说赵叔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来往宾客看了无不抹泪,连陆建勋派来打探的人都信了十足十。我听着直想笑,又扯得胸口疼,只能捂着胸口骂他缺德。张日山隔天来汇报一次外面的动静,话不多,每回走之前都要站在门口犹豫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合规矩。张小鱼每到入夜就出现,带些吃的喝的,从不说话,放下东西就走。赵叔的药和莲子羹一日两趟,从不间断,有时候药太苦,他还会额外多带一碟蜜饯,说是厨房新做的。
只有佛爷,始终没有露面。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听见窗外廊下有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在我门口停了片刻,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又轻轻走开了。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出声。
第六天傍晚,天色刚擦黑,我正靠在窗边用铜钱排一盘奇门遁甲的局,推演陆建勋下一步的动向。铜钱刚落下第二枚,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赵叔那种不紧不慢的步调,也不是张日山那种军人的正步,是乱的,急的,像是踩着风火轮在跑。
紧接着是张日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急促:"佛爷,二爷来了,带着丫头。情况不太对。"
我手上的铜钱顿了一下。
佛爷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骤然沉了下去。然后是脚步声,好几个人的,朝东厢房这边过来了。
我坐直了身子,把铜钱拢进袖袋里。
门被推开,佛爷先进来的。他穿着一件玄色长衫,外头罩了件深色马褂,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但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快得像蜻蜓点水,随即移开了。
他身后跟着二月红。
我有一阵子没见二月红了。上回在张府喝酒,他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长衫一尘不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角有一点弯,端着酒杯的手稳得像在台上演戏。可此刻站在门口的人,长衫皱了,领口散开两颗扣子,头发有一缕垂在额前,脸上毫无血色,嘴唇紧抿着,下颌绷成一条硬邦邦的线。他眼底全是血丝,那双在戏台上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干得发涩,连眨眼都像是费了很大的劲。
他怀里抱着一个人。
丫头裹在一件厚实的斗篷里,整个人缩在二月红怀中,露出的那张脸小得只有巴掌大,白得像纸,嘴唇泛着一层青紫色。她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着,呼吸又浅又急,隔一会儿就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每咳一下,瘦小的身子就跟着颤一下,二月红抱着她的手臂就收紧一分,像是怕她碎了。
二月红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上回见我的时候,我还脸色白得像纸,此刻我穿着常服站在桌边,气色已经恢复大半。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丫头,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人大步走进来。
"诸葛。"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先放床上。"我说,"关门,风大。"
二月红反手带上门,小心翼翼地把丫头放在床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然后他转过身,在我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诸葛先生。"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发着抖,"求你救她。"
我伸手扶他,他不肯起来。我看见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骨节凸出来,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二月红这个人,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过他对谁低过头。他是名动长沙的红班主,是九门里排行第二的人物,是戏台上传唱了无数遍的名角儿。他在台上演过多少王侯将相、才子佳人,他自己大概都数不清了。可此刻他跪在我面前,膝盖底下是东厢房冰凉的青砖,肩膀在微微发抖。
"二爷起来。"我说,"我得先看她。"
他这才站起来,退到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丫头的脸。
我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搭上丫头的腕脉。她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柴,皮肤底下几乎没什么肉,骨头硌着我的手指。脉象很弱,一息不足四至,而且时断时续,像是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烛火。
但真正让我心沉下去的不是这个。
我的指尖在她腕部的内关穴上轻轻一按,将一缕极细微的奇门感知送了进去。那感知刚一渗入她的经脉,我就触到了一股东西。
冷。不是寻常的体寒,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带着金属涩味的阴寒。它像一条细蛇,沿着丫头的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气血被冻得凝滞,经脉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那阴气不猛,甚至称得上安静,可它无处不在,像水渗进沙地一样,已经侵进了她的五脏六腑。
是陨铜阴气。
而且不止一股。我在那股阴寒里辨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一股沉郁厚重,带着矿山地底特有的土腥气,是旧患。另一股清冽锐利,像新磨的刀刃,是鹰嘴崖碎片的阴气。两股阴气在她经脉里交汇融合,老的根扎得深,新的长势猛,搅在一起,比寻常人侵体要难缠十倍。
我收回手,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佛爷。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沉了几分,显然已经从我脸上的反应看出了端倪。
"什么时候开始加重的?"我问二月红。
"三天前。"二月红的声音绷得很紧,"头天晚上她还好好的,吃了半碗粥,还跟我说了会儿话,说天气凉了让我加件衣裳。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咳血,发烧,浑身发冷,盖三床被子都不管用。我请了长沙城所有能请的大夫,开的方子全是温补驱寒的,喝下去一点起色都没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以前也犯过,但从来没这么重过。矿山那次之后,她好了很多,我以为。"
"不是你的问题。"我说,"鹰嘴崖那块碎片出土之前,阴气外泄过一段时间。你媳妇体质弱,又受过矿山阴气的侵损,根底没完全养好,这一回是被鹰嘴崖碎片的阴气引动了旧患,两股阴气合在一处,比寻常人侵体要严重得多。"
二月红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能治吗?"他问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重新看向床上的丫头。她昏睡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上的青紫色比刚进来时又深了一点。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那偶尔一声压抑的咳嗽,还在证明她活着。
阴气已经侵入了她的手太阴肺经和足少阴肾经,再往下走就是心脉。心脉属火,是人体阳气的根本,一旦阴气侵了心脉,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我估了一下时辰,以这股阴气游走的速度,最多还有一天一夜。
"我能暂时压住。"我说。
二月红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但只是暂时。"我看着他,"我能把阴气逼回一处封起来,让她醒过来,能吃能睡,跟常人无异。可阴气的根还在,它还会慢慢扩散,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还会复发。下一次,会比这次更凶。"
二月红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先压住。"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真气虽然只恢复了不到七成,可我看着床上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二月红站在旁边像是把命都悬在一根丝上的模样,心里那本账怎么算都只有一个结果。
"都出去。"我说,"我需要安静。"
佛爷没动。二月红也没动。
"二爷。"我看向二月红,"你在这儿,我分心。"
二月红看了看丫头,又看了看我,最终咬了咬牙,转身走了出去。张日山也跟着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丫头,还有站在门边没走的佛爷。
"你也出去。"我说。
"我不打扰你。"佛爷的声音很冷,
我没再坚持。他那个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在床边盘膝坐下,双手搁在膝头,闭目调整内息。丹田中的奇门真气缓缓流转,沿任脉上行,过膻中,经天突,最后汇聚在右手指端。指尖开始发烫,不是寻常的体温升高,是一种从真气深处透出来的温热。
我睁开眼,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丫头胸前的膻中穴上。
离字属火,对应心、小肠、血脉,主温养、驱散。我将离字火属的奇门真气顺着她的膻中穴送入经脉。那真气进入她体内的一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那条阴寒的蛇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然后开始疯狂地逃窜,沿着手太阴肺经往臂弯的方向钻。
我左手连点,中府、云门、天府、侠白,四指落下,四道温热的气机封住了阴寒之气逃窜的去路。那股阴气撞在气墙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嘶鸣,拐了个弯,朝足下的涌泉穴退去。
"离字,炎火。"我低声说了一句,右手从膻中穴移开,并指如剑,在空中虚画了一道符纹。符纹是金色的,在半空中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然后化成无数细碎的光点,纷纷扬扬地落在丫头身上,从她全身的毛孔里渗了进去。
这是离字炎火温养阵。以陨铜碎片中提取的阳属能量为引,以她自身的经脉为阵基,火属真气在阵中循环流转,像在她身体里生了一炉永不熄灭的小火,把侵入经脉的阴寒之气一点一点逼退、驱赶、收拢。来之前我带了一小块用红布裹着的陨铜碎屑搁在枕边,此刻那碎屑正微微发烫,暗紫色的光一明一灭,里头的阳和之气被我一丝一丝抽出来,送入阵中。
阴寒之气被逼得节节败退,从十二正经退到奇经八脉,又从奇经八脉退到任脉,最后被压缩在丹田下方的一个角落里。我双手同时按下,右手指点在她的关元穴,左手指点在她的命门穴,一前一后,两道奇门真气合拢,像一把钳子,将那团阴气死死钳住。
然后我在角落里布了一个封禁。
那封禁极小,只有指甲盖大小,是用陨铜阳和之气与奇门真气混合凝成的一枚封印,把阴气压在里头,让它无法再扩散。但这封印不是永久的,它像一道堤坝,只能挡一时的水,时间长了,阴气会慢慢侵蚀封印,到时候堤坝一溃,就是洪水滔天。
我收回双手的时候,眼前短暂的黑了一下。刚才那一轮温养阵,几乎抽空了我这2天攒下的底子,我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床沿的被子上。枕边那块陨铜碎屑的光也暗了下去,表面浮起一层灰白。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胳膊。
佛爷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手指扣在我手肘上,力道不重,但很稳,掌心干燥温热,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让我发冷的皮肤微微一紧。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烛光里轮廓很深,下颌线绷得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盯着我,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他死死压住了。
"我没事。"我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看她。"
床上的丫头脸色已经好多了。嘴唇上的青紫色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粉色。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胸口有了明显的起伏,眉头也松开了。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那层浸骨的冰凉已经退了,虽然体温还是偏低,但已经在正常人的范围里。
门口传来脚步声。二月红推门进来,一眼看到丫头的脸色,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冲到床边,单膝跪下,伸手探了探丫头的鼻息,然后握住她的手,把脸埋在床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
没有哭声。但那种无声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里发紧。
过了好一会儿,丫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先是涣散的,然后渐渐聚焦,落在二月红的脸上。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二爷。"
"我在。"二月红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在。"
丫头虚弱地笑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二月红按住了。她便躺着,微微朝我点了点头,轻声说:"多谢先生。"
"先别说话,养着。"我说。
她"嗯"了一声,乖乖地闭上了眼睛,手指却一直攥着二月红的衣袖不放。二月红低头看着她,那眼神里的东西太重了,重到我都觉得自己该回避一下。
我撑着床沿站起来,腿有点软。
"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我说,"封印只能管三到六个月。"
二月红抬起头,眼眶通红:"要怎样才能根治?"
我沉默了几息。
这个问题我在给丫头施术的时候就一直在想。陨铜阴气侵入人体,不同于寻常的邪祟入体,用符咒、汤药、针灸都去不了根。因为那阴气不是外来的邪气,而是一种物质性的侵蚀,它的本质是陨铜释放的阴寒能量,已经和丫头经脉里的气血缠在了一起。要把它彻底清除,用寻常的驱邪法子等于拿水冲沙,冲掉表层,里层的还在。
唯一的办法,是以阳克阴,以陨铜之能量反制陨铜之阴气。
就像治蛇毒要用蛇毒血清。阴寒之气的克星,恰恰是陨铜本身蕴含的阳性能量。那东西听起来矛盾,但陨铜就是如此。它释放阴寒,但核心里蕴含的能量却是至刚至阳的,阴极生阳,阳极生阴,阴阳互根,这是万物之理。
"上回从鹰嘴崖带回的那块碎片,我试着提取过一些能量物质。"我说,"但量太少了,只够做初步的研究和刚才那一道封印。要彻底清除你媳妇经脉里的阴气,需要更多陨铜的能量。多到能在她体内布一个完整的阳和阵,把所有阴气一次性消融干净。"
"那块碎片不够?"二月红问。
"远远不够。"我摇了摇头,"那块碎片拳头大小,能提取的阳性能量不到一成。布一个完整的阳和阵,至少需要三四块同样大小的碎片。"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以,"佛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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