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往两边滑开的时候,一点声都没有。

芥川用罗生门把金属和门框之间所有的摩擦、震动、响动都吃掉了。神崎野站在他后面半步,注意到这件事——这个人正在用自己的异能,替一整栋废弃设施维持安静。为什么?没人问。芥川也没解释。

门后是一条荒了很多年的地下通道。空气涌出来的时候,带着油放了太久发酸的味道,铁锈泡过水的腥气,还有某种更深的、活物被长期关在窄地方持续分泌出来的烂味儿。那股气钻进鼻子的时候带着颗粒感,像能在舌头表面结一层灰。

神崎野跨过门槛。

【观测者】在碰到黑暗的瞬间切了模式。低光增强,声呐反馈,热成像叠在一起——三条数据流在他视网膜上并排铺开,像三把不同频率的梳子同时在理同一团乱麻。通道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墙上剥落的墙皮被标出了厚度和剥落的角度,地上积水的深度算到了毫米,空气里每一颗浮着的灰都被给了三个坐标。

所有信息一起往里灌,没有优先级,没有感情。就是数据。

“这里不是荒的。”神崎野说。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通道里折回来,平得像一根绷紧的线。“这是港口□□第七处理场的地下中转站。三年前森先生下令关了,对外说‘设施老化’。”

芥川走在他左边,比平时慢了半步。罗生门的下摆垂在风衣边,那些黑布条贴着地面游着,偶尔蜷一下又松开,像一头正在不停调嗅觉角度的野兽。

“……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芥川的声音比通道里的空气还冷一点。

“太宰先生说,我需要‘看’。”神崎野停在一扇铁门前。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黑暗比通道里的更浓、更沉。他灰色的眼睛看着那道缝,“他知道我会选这儿。”

缝深处有声音。特别弱,但有规律——像某种机械的活塞在来回走,又像某种活物的横膈膜在一下一下地升降。

神崎野抬起右手,食指尖碰上铁门表面。冰凉的铁皮底下,门后的热辐射数据被【观测者】抓住、拆开、重拼,最后投成一道几乎透明的轮廓线,悬在他视野左上角。

一个蜷着的人形。四肢伸展着,身体被什么结构吊在半空。

“门后有一个人。”他说。

停了一拍。在算怎么说。

“心跳42,呼吸一分钟8次,体温35.1度——深度昏迷或者被药压住了。注意,他心跳的频率跟这栋楼地下排水系统主泵机的运转频率完全一样。小数点后面三位都对得上。”

他转过头,看着芥川。芥川脸上的肌肉在数据流里被标出五处细小的、不属于“正常表情”的缩动。颧骨下面,下巴前面,眉毛里头。

“他已经被改成了这栋设施的活零件。”

芥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动了一下。横向缩了0.3毫米,纵向扩了0.7毫米。【观测者】忠实地记了这组数。

“这是……”芥川开口了。后半句没说出来。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过程里,那层盖在声带上的、叫“冷漠”的膜,头一回裂了道缝。

“这是森先生‘合理性’的产物。”神崎野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还是没出声。芥川的罗生门在他推的过程中追过去包住了每一处可能摩擦的金属接点——这种下意识的、近乎本能的控制,让神崎野在门开的瞬间偏了一下头,把这个细节归进了“待分析”的文件夹。

然后他看见了门后的房间。

圆的。很高。顶上布满了冷却管道和电缆束,管道外壁凝着淡黄色的水珠,一颗一颗慢慢沿着曲面往下滑,落在墙上那些还在闪指示灯的仪器面板之间。房间中间垂下来一组复杂的金属架子,架子的每一根支臂头上都连着透明软管和细得像头发丝的金属线。

那些管子穿过了一个男人的身体。四肢,脊椎,肋间,脖子侧面。每一个穿过的地方都围着一圈暗红色的痂,软管和皮肤之间的缝里渗出微微发亮的半透明液体,沿着管壁慢慢淌,最后汇进地板上循环泵的集液槽里。男人被蒙着眼,嘴里插着呼吸管,整个人吊在半空。他的胸廓跟着泵机的节律一起一伏,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子,只是那叶子的叶脉上插满了供它“继续活着”的针。

编号7-041。佐藤健一。

神崎野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那些穿过他身体的管子。他的表情在【观测者】的自我监控面板上标着“中性”,没皱眉,没放大瞳孔,没变呼吸频率。就是看着。

“四年前他在鹤见区情报泄露的事里被敌方抓了。森先生没派人救他。等敌方对他‘处理’完以后,森先生派人把他‘回收’了。”神崎野伸出右手,食指弯着,指背轻轻碰了一下连在佐藤心脏上面的那根透明软管。管壁温的,里面的液体是淡蓝色的,正在慢慢地跳着。

“他被打了神经毒素,全身瘫了,但脑子是好的。”神崎野的指背顺着那根软管慢慢往下滑,指尖在管壁每个接口的地方停一下,像在读盲文。“森先生觉得:一个清醒的瘫子,比一个健康的叛徒更有用。所以他把佐藤弄进这里,接进第七处理场的安保系统——用佐藤的神经系统当‘生物算力’,用他的痛苦和清醒维持这栋设施的运转。”

他放下手,转过身,对着房间角落那台落满灰的终端机。

“一个健康的外围成员,每个月要消耗工资、口粮、医疗额度,而且永远有可能叛变。但一个改过的、没法反抗的活零件……”他走向那台终端机,手指放上键盘的时候没犹豫,直接输了一串十六位的密码。屏幕在他指尖翻飞的过程中亮起来,数据流一行一行刷过去,最后定在一个正在慢慢跳动的红色曲线上。

佐藤健一的心跳。四年了,头一回以看得见的形式出现在光屏上。

“维护成本差不多是零。”神崎野的声音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听不出起伏。“而且不会叛变。”

他停了两秒。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右边眉骨的影子推到左边颧骨上。

“森先生教过我,”他继续说,“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不能算的。命,感情,忠诚,痛苦——它们都是可以量、可以换、可以耗的‘资源’。所谓‘合理性’,就是把它们的价值用到最大。”

他转过头。灰色的眼睛穿过屏幕跟房间之间那段被灰填满的距离,落在芥川身上。

“他把我当‘变数’,因为他觉得我的看最后会指到一个对他有用的最优解。”

“但他忘了。”神崎野把右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又慢慢合上。“看的本质,是‘看见’。”

“我看见了。”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那根跳动的红色曲线一直在持续地、弱弱地、不知累地往上爬又往下掉,像一具身体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呼吸。

“我看见了他‘合理性’后面的东西。”

他的右手又抬起来了。指尖悬在那个叫“终止”的虚拟键上面,没按下去,也没收回来。

“不是最优解。”

屏幕上方的喇叭里传来佐藤健一的心跳声。咚——嗒——咚——嗒——跟地下泵机同步了四年的节拍,这会儿还在踩着一样的点子,像一个被编了程的钟摆。

“是代价。”

芥川站在他后面半步。风衣下摆的罗生门停了,那些黑布条垂下来贴着地面,一动不动。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

“……你要怎么做。”芥川问。他的声音回到了平时的冷度,但神崎野的数据流抓到了他喉结上面0.5厘米处一块肌肉一直在颤,频率12赫兹,幅度0.3毫米。那层“平静”的壳太薄了,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撑。

神崎野没有回答。

他的指尖落了下去。

屏幕在瞬间被刺眼的红色盖满了。警报声从房间四个角同时涌出来,尖的、高的、带着电子合成的破音,像一具被压了四年的嗓子终于撕开了捆着它的东西。

那些穿过佐藤的管子一根接一根地掉了。金属接头从端口自己旋开了,软管缩回墙里,透明液体从断口溅出来,在地面上划出暗蓝色的印子。佐藤的身体没了支撑。

他掉了下来。

瘦得只剩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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