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之后的第二日是十六，竟是一个天气晴好的春日。可惜如此良辰，在海棠那里却和阴沉雪日无异。因为她今天开始要被迫跟着陈子璋去“整理文集”。
“整理文集”。这听上去就不像她沐海棠能做的事。简直是离大谱奔。
但是卫先生已经发话了，人家毕竟是她的老师。除非有什么出格过分的事，不然海棠这暴脾气也不得不低头。
于是她顶着一顶“乌云”在书院漫无目的跟学了一个上午。下午的学业很早就结束了，她只好硬着头皮去找陈子璋。
子璋今日穿了一身复古金色衣衫，其上绣了细细的竹枝网纹花样，看起来颇为威武气派又不失精致秀气。她远远观察到他已“下课”，正揣着一摞书，从容穿过游廊向这边走来。于是漠然迎面就堵上去，分明有一种大义凛然无所畏惧之感。
来就来吧，看他要如何整她。
“说。要我怎么帮忙？”海棠漠然。
子璋望着她还没说话呢，旁边正好有一位学生来找他，原来是课后请教问题的。
“稍等一下。”他说完这句，便又转身投入对学生的讲解。海棠就站在那里等。等他终于解答完毕，学生也走人了，她刚想要追问，他却又将手中的书翻出来，也不看她，自顾自站在那里，不知在查阅着什么东西。简直是旁若无人。
可她沐海棠就在旁边站着哪！
海棠心中升腾起一股无名业火：摆的什么臭架子！
想我沐海棠乃堂堂秀峰城一霸，怎么如今竟沦落到这步田地？？让陈子璋在这穷乡僻壤肆意折辱！！什么人都能牵着我的鼻子走吗？
哎，流年不利啊！简直是气死！！
终于，他合上了书。
海棠漠然：“都结束了吗？可以走了吗？”
“跟我来吧。”他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
于是陈子璋当先领路，海棠跟在他身后（她的白眼翻得都快能在子璋后背捅几十个窟窿了），来到书院的藏书阁。目之所及，尽是高高的书架，一摞摞摆放整齐的书。阿诚已经等在那里准备侍候，只见当中一空地，一张长书案，两个坐蒲团，三盏灯。桌上整齐摆放着几摞书，已按照分类整齐摆好了。旁边的推车上也有密密麻麻的书籍。
海棠看到这些“风景”就已经开始头疼了。——救命啊，这就是她未来要“工作”的地方吗？？简直太恐怖了，没有阳光、白云，没有肆意流动的风，只有不见天日笼罩四野的屋顶，和数不尽看不完的藏书……
不知道她这日子要持续多久……
“这就是藏书阁了。以前来过吗？要不要带你逛一逛，熟悉一下环境？”
海棠继续漠然：“别了。咱们直接切入正题吧。”心想：越早干完越好，脱离这令人窒息之地。
子璋从桌案上拿起一本书，递给海棠。只见上面写着《底稿参考文要目录索引》几个字。海棠看得两眼一黑。
“……这是什么？”
“目录。”
“干什么用的？”
“这上面写着要找的书的题目、目录、人名、篇目，你的任务就是按照这个索引上所写的，找到对应的内容，翻到那一页，然后放在这桌案上我的面前，再由我来抄录这上面的内容。明白了吗？”
子璋说着，自己示范了一遍，他按照这索引上的第一条内容，来到书架上对应的位置。找到那本书，然后翻到对应的页面，将它放到那桌案上。
“就是这样一套流程。怎么样，不难吧？”
“这目录一共有多少呢？”
子璋指着桌案前的小书架，上面有好几摞书：“这些都是。”
海棠花容失色：“？？这么多？？”
“不多不多。你看，我自己都已经干了这么多了。”子璋说着又指着身后的一整排书架。
海棠反对道：“找书，然后给你翻开……这种任务，随便从大街上拉一个大爷大妈来都能干，为什么非要找我？？？”
子璋若无其事地坐下。“这是先生安排的。你若不明白，可以去问他。”
？？？他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的，一点同理心都没有吗？？？
“你……你别拿先生压我！你以为我怕他吗？？？告诉你，我沐海棠从小到大什么都不怕！！”
子璋耸耸肩，从容将面前的书翻开，阿诚很默契地开始服侍他磨墨。“你与其在那里废话，不如快些干活吧，大小姐。既然大街上的大爷大妈都能干，你若还干不好，岂不是连大爷大妈都不如了？”
海棠气得叉腰。看他已经在开始抄录了，不禁低声喃喃咒骂：“臭小子，专门跟我作对。等着瞧，看你有一天落在我手里我不……”
还没说完，他已经听到了，抬起眼来瞪着她：“快干活！”
？？？这还命令上了。
海棠咬牙切齿地把那本索引拿起，看了一眼第一条。“……这什么，诗集在哪个架子上？我怎么会知道……这什么索引，写得完全不明白！”
“所以你还有必要再将藏书阁的格局熟悉一下，什么地方有什么类别的书，哪个时期的，诸如此类的常识。”子璋提醒。
海棠叉腰道：“是啊。那您倒是赶紧教一下啊，陈先生？”
“哦，让阿诚带着你去转转就行了，他每天在这里伺候，早就明白了。”子璋说着，对阿诚甩了个眼神。他都懒得起身。
阿诚点点头。“小姐，请您跟我来。”
看他这臭架子又摆上了。海棠冷笑：“我不。我要让你亲自带着我。快点快点，别磨蹭！”说着，自己已经往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区域走了。
子璋回头望了望她，暗自笑了，摇摇头，于是也真的站起来跟上去，亲自带她在藏书阁内转了一圈，介绍了一通整体格局。他这回倒是挺有耐心。于是海棠便开始对照着索引簿一本一本去找，每找到一本就翻开来，然后郑重其事地放在子璋面前。
“给您。大少爷，请过目。”
子璋持着笔，抬头看她一眼，也没答话，仍是端正身姿，继续认真抄录。海棠一边在阁内四处游走翻书，一边也闲来无事偷偷看子璋写字。
不得不说他认真做事的时候确实是聚精会神，根本不会闲聊，也不会分心，那做派正儿八经，严肃得很。就连坐的架势都很挺拔标准——简直像寺庙里的佛像一样，岿然不动、安稳如山、宝相庄严，他是怎么做到的？
和霍小武简直是两个极端。
本来海棠为了气他，故意在地上走路很大声，弄得书本哐哐响，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但陈子璋只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依旧不为所动，完全不受打扰。好像在自身设了个结界一般，也是神奇。
甚至海棠都走到他身后了，他也毫无察觉。
那拿笔的手怎么就一丝也不晃呢？她静静地看他在灯下写字，在那稳健的手指运转腾挪之间，一颗颗工整的方块字幻化成形——他写的字真的很漂亮，挺拔飘逸，就像……
嗯。就像他的人一样。
海棠本来是想要站在他身边，妄图打扰破坏的，最后却偷偷欣赏起他的字以及认真做事的魅力来。
“什么时候我写的字要是能这么好看就好了……”她摸着脸颊感叹。
谁知子璋在旁边听了这句，竟转头看着她。
“你看什么？好啊，原来你一直在分心啊……”海棠恍然。
子璋却笑了，不回答她的话，只是说：“那恐怕要下下辈子才行。”
“什么下下辈子？”海棠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他又不说话了。还是只是笑。
“……你在说我写字这辈子、甚至下辈子都没救了吗？？？？”
“哦不不。不一定。所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若是大小姐专心练字，勤学苦练，也可能成为一名书法家。”
“我倒是真的能信啊。”
※※※※※
海棠辛辛苦苦找完了三册索引，已经累得够呛。到窗前一看，只见天色已晚，一轮明月正出云端。今天天气好，月亮也好，正是十六。哎！这样好的夜晚，她却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破地方，简直是窒息。
就算白坐在外面大街上也比在这里要强啊！
海棠实在忍不住了，走到子璋面前。他的书案上此时已摆满了翻开的本子，连地上也有。
“差不多了吧，也找了三本了。我可以走了吧？”
“你想去哪儿？”
“哼。你管我去哪儿。……我要和霍小武双宿双飞~”海棠眉飞色舞地畅想起来。
谁知陈子璋一听到她提起“霍小武”三个字就跌下脸来：“哪儿也不许去。活还没干完呢！”
“？？？还有什么？”
子璋一副自有安排的样子，拍了拍手。“阿诚。”
只见阿诚从后面推着另一车书过来，有两摞。海棠看得疑窦丛生。从阿诚那充满同情的表情来看，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子璋从其中一摞书上取下一本，打开：“这是已经点好了句读的文集。旁边这一摞是没有加过点的，你的任务就是对照着加了标点的，给这一摞书加句读标点。——这总不用我再教了吧？开蒙小孩都会的事情，应该难不倒我们大小姐？”
海棠怒不可遏：“你早安排好了吧？？干完那些还有这些，干完这些，还有多少？？？”
“没有了。你目前需要做的任务，就是这两种了。”
“……这么无聊的任务，你就会安排给我！！我都要累死了，今天找了一天书，爬上爬下的，你是都看不见吗？？也太无情、太过分了吧！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喜欢闷在这里面看一天书吗？”
子璋听海棠说得挺委屈的，居然不再跟她争辩了，语气也放得和缓：“你若是累了，就先歇一歇，那也不急。但是今天要走的话，恐怕还得再等一等。其实你回过头来想想，今天一天在这藏书阁内做的事，不比你在学堂跟学充实多了？”
“什么意思？就这还不如在学堂呢，好吗？这地方也只有你这种个性的人会喜欢。”
“你在学堂坐一天也是发呆，除了和别人闲聊、走神还能做什么？时间都被浪费了。在这里，还能磨炼一下你的耐性。海棠，你的性子过于急躁，做这些事对你来说有好处。”他好声好气地说。
谁知海棠却像被点燃了似的火冒三丈，她站起来叫道：“我呸！我的性子很好，不需要你来改造！！”
“……大小姐，我在认真好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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