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纱迅速穿好衣服跑下楼,楼下早已乱作一团,然而除了刚才的那一声尖叫,却再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空气安静得可怕,一阵风吹来,冷飕飕的。
刚才那位发出尖叫的姑娘,此刻被人捂着嘴巴,眼中盛满惊恐。
颜纱顺着她恐惧的眼神望去,看到一具尸体,一具恐怖至极、令人作呕的尸体。
那具尸身可以说得上完整,可就是——没有皮肤。裸露的血肉不知被什么啃噬得深一块浅一块,瞳孔大开,死不瞑目。
偏偏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颜纱瞬间想起在冥山秘洞中看到的内容——这个死状,竟和她在洞中看到的记载极像。
她连忙自怀中掏出撕下来的那页手札,仔细比对,又想到掌柜刚才的话,难道这就是离魂邪功?
第一次见死人,还是这个惨状,让她喉头不断翻涌。她拿出手帕捂住口鼻,却一直盯着死者那双不瞑目的眼。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过了许久,她才发出一声干呕,她连忙转过头不想再看,这时不知是谁怯生生地问了句:“小姐,阁主什么时候来救我们?”
“……”
颜纱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位头发斑驳的干瘦老者。
她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看得出来,此时这群人唯一的希望就是爹爹,可是爹爹为什么迟迟没有来?
那个赫连不归又为何会在此处?这些人的死,与他有关吗?
这楼中四五十名壮汉,为何会害怕一个重伤的人?
随着老者的发问,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颜纱已经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阁主为何还不来?是不管我们了吗?”
“我们千里迢迢逃到此处,为何主阁不收我们?”
“我们也是为九华阁出生入死的人,阁主就这么不把我们的命当命吗?”
无数声音传来,颜纱甚至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
直到那个瘦弱老者出声打断众人:“都不要命了吗?是嫌一天一个死得太慢吗?”
颜纱此时鼻尖已经冒出细细密密的汗,她平日极少出汗。
她感激地看向老者,谁知他却在她感激的目光中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小姐,云隐阁就剩下咱们这些兄弟了,如此一天死一个,迟早死绝,求小姐救救咱们这些兄弟吧。”
说着他深深地伏了下去。
颜纱连忙去拉他:“老人家快请起。”
谁知这边她还没把人拉起来,众人随着老者纷纷朝她跪了下去:“求小姐救救我们!”
一瞬间,整个大堂,黑压压跪了一片。
颜纱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忍着恶心又观察了一下,确实没有明显致命伤。
她问道:“刚刚是谁最先发现的尸体?”
没有人回答。
短暂的静默之后,那个满眼惊恐的姑娘颤声道:“我方才下楼找吃的,就看到他已经死了,孙伯在他身边。”
“孙伯?”
众人都看向刚才说话的干瘦老者,颜纱随着人群看去,问道:“您就是孙伯?他死的时候,只有您在他身边?”
孙伯摇了摇头:“我听到他的呼救声,就下来了。”
颜纱注意到几人欲言又止,问道:“你们想说什么?”
那几人看了孙伯一眼,摇了摇头。
她走到一人面前,直视着那人眼睛,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孙伯,嗫嚅道:“我们就住在大堂旁边的房间,没有听到呼救声。”
孙伯厉声质问:“你的意思是,我在说谎?”
那人连忙低下了头。
颜纱看了孙伯一眼,又问道:“你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吗?”
孙伯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他死的时候,大堂里只有他一个人?”
有个男声道:“今夜原本该有三个人在大堂守夜,不知为何,后来只剩下他一个。”
“其他人呢?”
有人应道:“我们中途去上茅房,听见孙伯在门外吩咐,让我们去后院巡查。”
孙伯声音转冷,看着那人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们看到孙伯本人了吗?”
“没有,等我们出来,人就不见了,但我能确认是孙伯的声音。”
“你……”孙伯刚欲发作,就被颜纱打断了:“那就是没有人看到他到底是怎么死,死前做了什么?”
孙伯指着一旁的一个碗道:“他应该是在吃饭。”
颜纱连忙道:“给我看看。”
碗中的饭菜已经吃得干干净净,唯有几段芹菜被仔细挑了出来,整齐地拨在碗边。
颜纱问道:“他不吃芹菜?”
有人回应道:“他吃芹菜过敏,平时都不碰的。”
颜纱仔细验了验,菜里没有异常。
此时,药食管事李叔说道:“饭菜肯定没问题,我们早就查验过死者的饮食,没有毒。”
若不是下毒,那么这个死状,难道真是死于离魂邪功?
她想起顾凯风站在洞口前望着龙泽结界的破洞,说出的也是“离魂碎魄”……
“离魂功,能杀人于无形吗?”
一时无人回答,良久掌柜才道:“离魂功十五年前就随着雀阴教一同覆灭了,在场之人并没有人真正见过。”
“雀阴教”这三个字又让她想到颜宁嗣的话,雀阴教中,或许有个孩子从雪原活了下来,那个人,会是赫连不归吗?
冥山出现离魂邪功的时候,他在;如今,客栈出现离魂邪功,他又在。
他会是当年活下来的孩子吗?
如果当真如此,她知道赫连不归与爹爹,究竟是何仇怨了,想到此她不由打了个寒战。
可听着众人的求饶声,她还是鼓起勇气问道:“赫连不归,现在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她。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她又问了一遍:“赫连不归,现在人在哪里?”
依旧没有人回答她。
刚才堂中众人面对她的众志成城、万众一心似乎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就如风沙散了。
他,有那么可怕吗?
颜纱见无人回答,低头问瘦弱老者:“老人家,您能回答我吗?”
听到这句话,老者并未作声,却抬起头看向四楼的走廊尽头。
颜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了然。
她将老者搀扶起来,说道:“多谢您。”
这次那老者倒是很配合地颤巍巍起身。
颜纱又抬头看了一眼四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转身上了楼。
她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可是她无法忽视这满堂众人的苦苦哀求。
随着离那扇房门越来越近,颜纱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最终停在了门外。
她抬起手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房门却突然洞开。
颜纱抬起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停在那里。
而她的对面,数步之外,赫连不归一身玄色长袍,手中握着一壶酒,正定定地看着她。
颜纱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就像一把冷刃锁在她身上,让她不敢动弹。
他一步步走近,身上还带着淡淡酒气,可那双眼睛清醒得可怕。
“敢到我这里来,”他垂眼看她,声音很轻,“颜姑娘胆子不小。”
颜纱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他低低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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