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老夫人的寿宴,是近日京中最惹眼的一桩盛事。
寿宴未开,整座游府就早已褪去平日的清肃庄重,从上到下铺开一派浓郁喜庆。
大管家游忠亲自督阵,数十名青衣小厮各司其职,步履匆匆。朱红回廊的雕花立柱上、檐角之下,都被缠上大红绸带,风过处红浪轻翻,流光翩跹。
一盏盏烫金寿字宫灯依次悬垂,灯面描金绘鹤,松鹤延年的纹样精致繁复,衬得整座府邸祥瑞满堂。
后厨更是烟火鼎盛。数座灶台同时燃起明火,蒸笼层层叠叠堆叠而起,白雾袅袅升腾,裹挟着糕点的蜜香、肉食的醇香,交织漫溢在庭院各处。厨娘们手脚麻利,切配摆盘有条不紊,一道道精工细作的寿宴佳肴陆续成型,只为恭候四方宾客。
待到寿宴正日,天光澄澈,暖阳铺地。游府巍峨的朱漆大门彻底敞开,门楣上高悬的“丞相府”鎏金匾额熠熠生辉,门前冠盖如云。
京中世袭勋贵,朝堂清流文官,富甲一方的商贾,皆备下厚礼,携家带口络绎登门。车马从府门沿街排开,仆从列队随行,贺寿的笑语,道喜声此起彼伏,衬得整座游府声势煊赫,热闹至极。
府侧僻静的小门处,氛围却与前院的喧嚣截然不同,多了几分紧绷的肃穆。
廖维音一身干练长衫,面色沉敛,正对着凤鸣班一众弟子低声叮嘱:“此处是当朝丞相府邸,规矩森严。今日入府,诸位切记三箴:少说、少问、少看。只需安稳唱好今日的戏,守住本分。谁要是生出半点祸端,回去整体受罚!”
一众戏班弟子垂首敛神,齐声应道:“是,班主!”
这时,游忠走来,神色温和有礼:“廖班主,今日戏份落幕,我家老爷特意在后院备下酒菜席面,犒劳各位。”
“游管家太过客气。我凤鸣班能有幸入丞相府为老夫人贺寿献艺,已是天大的荣幸,岂敢再劳府中破费。”
游忠只是来传达,交代完毕便转身离去,继续打理府中繁杂事务。
府中最清幽的松鹤院内,却是一派与世隔绝的静谧,与前院的人声鼎沸判若两地。
游老夫人端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上,身姿端正。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银发梳理得整齐利落,闭眼听着外头的动静。
儿媳姜氏立在她身侧,指尖轻柔地为她揉捏肩头,语气温和讨好:“母亲,前院热闹得很,儿媳扶您出去转转?”
游老夫人微微阖眼,语气淡然:“你自己去吧。我年纪大了,不喜热闹。等时辰到了,我再出去受礼不迟。”
姜氏面上牵强,连忙应声应下,轻步退出房门。
待房门合拢,游老夫人才缓缓睁开眼,方才温和恬淡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眸光冷冽,对着姜氏离去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意。
贴身伺候的安嬷嬷见状,轻声软语劝解:“老夫人,今日是您的寿辰大喜日子,万万不可动气,伤了身子得不偿失。”
“不过是借着我这把老骨头的寿辰,经营人脉罢了。平日里这松鹤院门大门你见谁来过?今日倒是一个个殷勤凑趣。”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清脆雀跃的少年嗓音:“祖母!祖母!”
一道身影掀帘而入。游家长公子游知恒一袭羣青色锦布常服,眉眼喜庆。他手中捧着两碟精致糕点,快步奔至老夫人面前。
“祖母,您看!这是孙儿特意派人去瑞丰楼定做的寿糕,专门嘱咐师傅减了糖分,软糯清甜,适合您的口味。”
他乖巧地将一块糕点递到老夫人手中,又分出一块递给一旁的安嬷嬷,眼底亮晶晶的:“祖母快尝尝。”
整座游府上下,唯独游知恒是真心亲近她,日日抽空来松鹤院陪伴,从不掺杂半分功利算计。
方才满心郁结的游老夫人,瞬间消散大半。她缓缓起身,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语气绵软慈爱:“好好好,恒儿最是有心。”
她轻轻咬下一口糕点,清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当即满意地点头,眉眼间皆是真切的暖意。
望着眼前的游知恒,心中难免惆怅。若是他没有生那场病,如今这年岁已经科考,娶妻生子了。她心中默默叹起气来。
恰在此时,几位气度雍容的老夫人结伴缓步而入,为首的李太夫人拄着雕花羊脂玉拐杖,与游老夫人是数十年至交,一进门就笑着打趣:“老姐姐,外面人人忙前忙后的,你倒是躲在屋里享清闲,好生惬意。”
游老夫人连忙上前相迎,伸手紧紧握住老友的手:“我这是专门等你呢!快坐,快坐。”
几位老友围坐一堂,闲话家常,松弛温和的氛围,将松鹤院清冷的气氛彻底化开,也为这场寿宴添了几分真切的温情。
不多时,游丞相游向远快步走入屋内,步履沉稳,神色恭谨。他躬身垂首,恭敬行礼:“母亲,吉时已到,该上前受贺行礼了。”
言罢,他上前小心搀扶住老夫人的手臂,动作细致稳妥,低声叮嘱:“母亲慢些,当心脚下。”
“老姐姐试试您的福气好,孩子们有出息,又这样孝顺!”
游老夫人笑着回应:“咱们福气都好!”
这游丞相在外的名声可是不可多得的大孝子,在府中他是不是孝子,老夫人心中门清。当着众多人的面,老夫人很是配合,顺着搀扶向外走去。
游向远低声叮嘱福生:“守好大公子,要是惹出事端,仔细你的皮。”
“小的谨记老爷吩咐!”
一行人缓步走出松鹤院,前往前厅宴席。游老夫人落坐于最尊贵的主位之上,身姿雍容端庄。今日的她特意盛装出席,一身暗紫色织锦褙子,衣身遍绣百寿纹样,金线细密勾勒,低调又华贵。
满头银发仅用一支赤金镶红宝石凤簪稳稳固定,简约却不失气度。她年过花甲,虽鬓染霜华,却精神矍铄,眉眼间沉淀着数十年世家主母的沉稳威严,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
先是小辈行礼,游泽楷上前行礼:“孙儿,祝愿祖母岁岁安康,年年如意。”
“快起来吧!”
“沈侯爷到——!”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门口又传来一声:“太子殿下到——!”
满堂宾客哗然,纷纷起身。就连沉稳持重的游向远,也是心头一震,眸中掠过明显的意外。
他料到沈渊会亲临贺寿。沈渊之父与他乃是好友,登门赴宴本是情理之中。可他实在没有想到,储位尊贵的太子殿下,竟会亲自屈尊,前来臣子府邸为老夫人贺寿,这份殊荣,远超他的预料。
府门之外,太子与沈渊恰好并肩抵达,二人身姿挺拔,立于府门前,引得周遭仆从垂首避让。
沈渊率先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今日的沈渊头戴束发金冠,发丝规整利落,面容温润如玉。一身月白绫缎常服简约素雅,低调内敛。
太子闻言朗声一笑,语气随和松弛:“我一路快马赶来,还担心迟到失礼,没想到正好与沈侯爷同到。有你作伴,我倒不算最后到场的,哈哈哈。”
说罢,太子面带笑容抬步踏入府中,步履从容,气度雍容。
厅内众人以游老夫人为首,满堂宾客齐声行礼,声线规整肃穆:“恭迎太子殿下!见过沈侯爷!”
太子面带温润谦和的笑意,快步上前轻轻虚扶一把年迈的游老夫人,语气温和恭敬:“老夫人免礼。晚辈今日特意前来,为老夫人贺寿。
晚辈?在场人所有人都听得真切,太子在大臣面前自称晚辈。精明的官员已经看透这件事情了,就等着游向远怎样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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