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四,辰时。
收米场上到的是陈家的米。不是裴府的。裴府的三千二百石,前一日已经入了第三廒。
她一早去仓厅,说:“本府昨日入廒的米,奴婢想看着走一遍入廒的路数。”
仓吏看了她一眼。
“看吧。”
这两个字很轻。她后来想起这两个字,才明白它为什么轻。他们不怕人看。场上已经铺开了。三张苇席,席上一只斛。
交米先看成色。
庄头把袋口解开,两个人抬着,往席上倒。米倒在席上,摊开,摊成薄薄一层。仓丁走过去,蹲下,把手插进米里,插到手腕,抓一把起来。
他不看。他先用牙咬。
咬一粒,听响。响脆的是干的,响闷的是潮的。咬完,他把那把米在掌心里搓了搓,搓掉糠,看米粒的尖。尖上有一点白的是新米,尖上发黄的是陈米。
“成色七分。”他说。
庄头的脸动了一下。
“七分?”
“七分。”
“去年是八分。”
“去年是去年。”仓丁说,“今年雨水多。”
庄头站着,两只手在袖子里。成色七分,就要折耗。一石折三升。他一千石米,要按九百七十石算。他没有说话。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走过去,塞进仓丁手里。塞得很轻,像递一块手巾。
仓丁把布包收进袖子,没有看。
“成色八分。”他说。
庄头点头。这一节她看得清楚。她站在三步以外,看见了那只手怎么递,也看见了那只手怎么收。她想起府里。府里的手彩,也是这么递的。递的人手指并着,收的人手指弯着。
天下的手,收东西的姿势都一样。斛是木的,上大下小,两道铁箍,箍上的漆掉了,露出铁。铁上有一层薄锈,被手摸得发亮。仓丁把斛往地上一放,先用脚把底下的土踩平,退半步,抬脚,往斛壁上踢。
踢三下。不是用力踢。脚腕一转,力从脚背斜着进去。第一下,米往下沉一寸。第二下,又沉半寸。第三下,米面上浮起一层极细的糠。
米在斛里往下沉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不是一下一下,是一层一层。庄头站在旁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他的米在斛里,被踢,被淋,被刮。他一句话也不说。
踢完,仓丁拿斗往里倒。
倒得不快,一斗一斗,倒到平口,不停,再倒。米在斛口上堆起来,堆成一个尖。尖有一寸高。另一个仓丁拿一根木尺,横在斛口上一刮。刮过去的动作很平,很稳,从这头到那头,一下。
刮下来的米落在席上。
席上有个小堆。
“一斛。”仓丁报。
庄头点头。他不点头也不行。有人拿笤帚把那堆米扫到一边,扫到一只麻袋里。扫得很仔细。席缝里的也扫出来,一粒一粒拨进袋口。
麻袋上有一个墨字。
字被米蹭花了,蹭得只剩下一个木字旁,和一个点。她看了一眼,没有看清。扫袋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仓丁。他扫完,把袋口的两只角提起来,打了个结,打得很紧。
“这袋米去哪。”她问。
小仓丁抬头看她。
“仓耗。”
“仓耗是什么。”
“就是耗。”他说。
“耗了的米,还能吃?”
小仓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不像嘲人,倒像是被问住了。
“姑娘。”他说,“耗了的米,从来不是给人吃的。”
他把袋子拖到墙根,和另外几只堆在一起。墙根下已经有五只了。五只麻袋,一日。一斛五斗。她跟着数:倒进去的时候是尖的,记下来的时候是平的。一斛多出的那一寸,就在这一刮里。
她数了七斛。七斛都是这样。第七斛刮完,场上静了一下。不是声音静了,是人静了。因为她蹲下去了。没有人蹲下过。收米场上,站着的都是交米的、收米的、看着的。蹲下的只有扫地的和拣漏的。
她蹲在斛边。方才她在墙根下折了一根草茎。冬天草枯了,只有贴地的那几根还绿,断口有汁。她折的时候,汁沾在指头上,绿的一点。
她走到斛边,把草茎竖起来,一头抵着斛口的木边,一头对着米尖。一寸。不多,不少,正好一寸。她把这根草茎掐了一个印。指甲掐在草茎上,掐出一道白痕。
“别算。”
胡敬之的声音。他就站在她背后,什么时候过来的,她不知道。
“先生。”
“我说,别算。”他说,“你算出来,这个数就是你的了。”
她握着那根草茎,没有抬头。场上有人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落在她手上,一个在斛那边,一个在麻袋那边。
“先生。”她说,“一斛五斗。”
“……”
“淋尖一寸,是一升。一斛多一升,是五十分之一。”
“一石是两斛。一石多二升。”
“二升是一石的百分之二。”她说,“这个仓,一年进二十万石。”
胡敬之没有说话。
“二十万石的百分之二,是四千石。”
风从场上过去,苇席的边角翻了一下。
“四千石,按府里九月出陈米的价,六钱六分一石,是二千六百四十两。”
她站起来。蹲得太久,膝盖有点麻,她站得很慢。
“内院半年的月例,是二千四百两。”
胡敬之转过身,往场上走。走了三步,停下。
“这一寸,一年二千六百四十两。”他说,“这仓开了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八万一千八百四十两。她没有把这个数说出来。把这个数记住了。那一日她在场上站到申时。
申时,风起来了。苇席的角被风掀开,有人拿石头压上。陈家的米收完了。仓丁把斛抬回廊下,用一块布盖上。麻袋也抬走了,两只,抬的人用肩膀扛,扛得腰弯下去。
她数了那两只麻袋。一日的淋尖,两只麻袋。一只装得下多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两只袋子被抬走的时候,袋底在地上拖出一道白印,一路拖到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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