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敌而已。
李衡死死盯着阁楼上的人,盯着他不断开合的唇型。收回,移开,若无其事……或许再有一丝错愕,那样正好。
如果他没有读懂那四个字的话。
偏偏他的身体也替他忘了该怎么行动,脑海中所构想的所有的体面,在这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还没想起该怎样眨眼,该怎么呼吸,该以什么样的面目去面对昔时陌路了的挚友,那扇窗就在他眼前合上了。
窗合上了,窗纸后面却仿佛有双眼睛,正嘲弄地盯着他笑。他的狼狈、难堪、挫败……通通无处遁形。无数的,密密匝匝的眼睛,他们都在盯着自己。
“尔等,速速回避!”
轻甲寒光,地面簌震。长街头卷起一阵尘,转息间官兵已至,将群人冲得四散。
腰间的金鱼袋与长刀柄晃触,为首那位翻身下马,系在发间的红缨飞扬着:“末将左金吾卫将军崔无咎。”
“见过王爷,”他看向薛令仪时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怔然,不过很快便恢复寻常,“王妃。”
那纨绔早被这阵仗吓傻,瘫坐在地上。几名配刀兵卫上前时,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得罪的是谁,跪着朝两人连行几个四不像的礼,一边结结巴巴地求饶。
见李衡无动于衷,他又转去求薛令仪,方才有多嚣张,此刻就有多卑微。逃跑不得,被人拖走时,嘴里还在嚷着他爹的官职。
崔无咎语气嘲讽:“姓张的还真养了个好儿子。”
“王妃……”他想到她如今的身份,微张着嘴,转口问道,“王爷没受惊吧?”
崔无咎颦眉:“王爷?”
薛令仪将目光从他脸上拔回,心想京城的风水是挺养人的,一个二个都长得这么水。
垂首却见李衡神情恍惚,睁瞪的双眼里爬满血丝,指甲无意识扣嵌进扶手,已经磨出血色,她心头一咯噔。
——这两个人有仇?
她警惕地看了眼崔无咎,见对方比自己还困惑,打消了疑虑。
李衡这是怎么了?被吓到还是被气着了?
薛令仪收起杂七杂八的猜想,错身替他挡住对面探究的视线:“我们无碍,多谢崔将军挂怀。”
她捉住李衡破损的手指,阻止他继续蹂躏自己的指甲。本意是想提醒他回神,李衡却反过来攥紧了她的手。
他攥得太过用力,薛令仪挣了一下,没挣脱。
崔无咎见状眼神一暗,下意识上前半步。
“崔将军。”薛令仪察觉李衡失态,安抚般回握,捏了捏他的手,“我们的马车就在附近,劳烦将军帮忙净街。”
崔无咎这才止步。
李衡仍紧紧扣着她,因她的回应,力道微微松了些。王府的府兵们也都赶来,薛令仪谢绝了崔无咎护送的提议。
好好的微服私访如今早已毁于一旦,要是再由金吾卫亲自护送回府,不出明日,他们的身份和今日的事迹都该传遍大街小巷了。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回王府的这一路上,李衡却仍旧紧握着薛令仪的手不肯松。薛令仪不明所以,可问他什么话他都不应,一副恍然未闻的模样,让她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车厢幽幽晃着,剥好的栗子一颗接颗撒出,杂在一堆碎物中,仿佛一串连绵而未说出口的字符。
秦太妃落下一笔,翻到下一页经文。
佛堂里静悄悄的,回荡着邹嬷嬷禀报时毫无起伏的声音。
秦太妃掐着笔杆,淡淡道:“她倒是会蛊惑人心。能勾得我儿为她做到这种份上,也算她有些本事。”
她心不在焉蘸了蘸笔:“继续。”
邹嬷嬷犹豫几番,因尚不明晰,又是些腌臜纠葛,便没将方长史那边打听来的消息说与她听。她避重就轻地提了那天玉食楼下发生的事。
笔下骤然一顿,那滴欲滴的墨水砸在纸面,迅速晕开大朵。经这一遭,整卷书全废了。
“虎落平阳,义王府如今落魄,竟叫这等蛇鼠之辈也敢踩在脚下!”秦太妃恨恨笑了声,把笔一摔,“本宫倒要看看,多大的官职,能越过先帝去!!”
毛笔轱辘在桌面一滚,墨渍弄得到处都是。
她胸膛剧烈起伏着:“不过欺辱我儿身残,待薛氏诞下……”说到此,她收了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示意邹嬷嬷上前。
她将提早准备好的东西递下:“告诉秦家那边,李衡身上流着的……可不止有皇室的骨血。”
邹嬷嬷默声,恭恭敬敬将那封信接过。
秦太妃这才满意:“衡儿呢?”
邹嬷嬷道:“殿下似乎受了些刺激,昨日回了寝居便将自己关起,不吃不喝,也不许任何人近身。”
“只有王妃说的话才能听进几句。”
“昨日的事现在才来告诉本宫,”秦太妃揉了揉眉心,厌烦道,“不堪重用的东西。原以为他愿意出去,是有几分长进了。”
邹嬷嬷听她喋喋不休,轻轻叹了口气:“老奴多嘴。只是……娘娘对殿下,是否过于苛责了?”
秦太妃闻言一愣,眼神针一样向她扎去:“本宫苛责?”
“若非有本宫逼着,以他那不争不抢、不中用的性子,如何能从先帝众多孩子中脱颖而出?!”
她气极反笑:“先帝的儿女们,如今活着的还剩几个?若不是本宫,他早不知死过多少遍!”
“邹平,枉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年,如今是老得糊涂了?”秦太妃睨着她,声音愈冷,“还是说,连你也对本宫有了二心。”
回应她的,是邹嬷嬷沉默的叩首声:“奴婢知错。”
秦太妃已然没了心情继续抄经,她缓了口气:“罢了,待忙过这几日,宣薛令仪到本宫跟前。”
日月交替几轮,比秦太妃的责问跟敲打来得更快的,却是李衡来势汹汹的病情。
太医院的医官换了好几个,汤药、扎针……几轮下去李衡仍不见醒;秦太妃不得已又写了封信,今上得知后亲派了院使前来,李衡的病情这才堪堪稳住。
风寒高热,这病说难治倒也不算难治,可院使并非一直以来为李衡疗毒的医士,不知他身体详情。眼下那位在外云游,他唯恐用药不甚牵动余毒,只得用温药暂时压制下来。
李衡昏沉的这几日,中间醒来的次数与时间极短。也不知道下一次清醒又是什么时候。
薛令仪叹了口气。
铜盆里盛着一轮金灿灿的水月亮,被她素白的手指一拨,碎了又圆、圆了又碎。
她拧干帕子,仔细擦拭着李衡的额头、颈下。掐过他的脉,又摸了摸他烫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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