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她？
赵元仪先是一愣，随即气急反笑，顾不得有没有人能听见，张口反刺道：“你恨我？我还恨你呢！你这贱人——你们全家都是贱人，你爹是贱人，你娘是贱人，你也是贱人！死了也让我不得清静，没关系，我倒是不急，就你这一身的痨病，今天晚上就能吐着血来见我！”
赵怀喑自然没听见，竟还握了拳头，直接甩袖离去。
赵元仪更生气了，追上去：“小畜牲！平日里姑姑姑姑叫得比哈巴狗还奉承，现在终于不装了！站住！”
赵元仪一向甚少生气，因为她有的是手段来整治让她不痛快的人。
可眼下她只是个散魂，只能气冲冲地追着赵怀喑出去，还被一堵无形的墙拦了下来，眼睁睁看着这个贱人潇洒地走了。
“嬷嬷，殿下走了，我们现在怎么办？”站在外头的侍卫目目相觑，眼巴巴看向余嬷嬷。
余嬷嬷也在琢磨，分不清太子这一趟来代表的是谁的意思，恨恨地看了一眼远处的招云和唤月，道：“走，反正死都死了，皇后娘娘如今高枕无忧，也不在意这一时半刻。和娘娘斗，就是这个下场！”
却不想，这一走，时隔一日却是天翻地覆。
……
方平四年，长公主宸鸾溺亡，迁棺西北，途运灵者感棺内震荡，启棺而视，棺内公主面若傅粉眼如点漆，恍大梦初醒。
……
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外头黎明初晓，薄光透过窗牖落在女郎毫无血色的脸上。
眉骨映下阴影，盖在她墨一样漆黑的眼仁，里头翻涌着浓重的恨意，锋利得仿佛开刃的剑，仿佛底下十八层爬出来的魑魅厉鬼。
六年了。
她终于快等到了。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手无寸铁的小女郎了。
再过不久，她就可以把杀过她的人，全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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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成风到了公主府就早早吐出银子的去处，招云带人出去找了一天一夜便查清楚回来复命了。
招云将整理过后的单子呈上去，禀报道：“的确是整整八十四万两雪花银，一分不少。除了这些，还有好几处贺寅来不及变卖的私产房契，价值也不菲。”
“他竟真是不要命，敢贪这么多？”赵元仪翻了几页道。
历来贪官，不过蝇营狗苟逐利而往。只是贪官既贪财，也贪生，大多只敢抽那么几分利，知道贪得到那也得有命花。
偏这贺寅，官位不算大，一吞便是近百万两，甚至都不用人检举，说不准哪天对账就能看出蹊跷。
“也不全是。”招云连这也一同查清楚了，“水患他贪了六十万两有余，还有十几万是他从为官之初便陆陆续续雁过拔毛。另有几万两和私产地契，奴婢还没查到由来。”
“你都查不到？”赵元仪挑眉。
“是，那些东西都是些十几年前置办的，查起来有些困难。”
“那就派人继续查，别漏掉了不该漏的。”
赵元仪眉头不松，低头将那几张单子来来回回又扫了几遍，倒是没什么遗漏。
只是她仍是觉得蹊跷：“这贺寅到败露之前也不过四品工部侍郎，他何必这么做？他贪这么多银子，如此明目张胆，查出来只是迟早的事，所求是何？”
“他阿爷是燕国人，他有燕人血统。”招云一语道破。
“他那些东西都藏在远郊一处偏宅的破马车里，那马车上都是积年的厚苔，平常人也不会仔细找。只是它看着破，部件却完好无损，若一组装仍能跑千里。贺寅打算携款而逃，只是没算到天灾突如其来，才让他没能跑掉。”
赵元仪冷笑，翻了翻招云呈上来的部分地契，还真都是些坐落在道路通达处、面积不大易于出手的屋子。
“他倒是胆大包天。”
“全部换成银票送去老地方么？”招云问。
赵元仪嗯哼了一声，翻看完又嫌嫌地掀了帕子擦手。
等了半晌，不见招云回话，抬头一看招云正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要说什么？”赵元仪将托盘推至一旁，身子往后靠，冲招云抬了一下下巴。
她昨日没睡好，那双向来潋滟姝丽的眼睛下布了一层薄薄的青色，却看不出来憔悴，反而像抹了青黛，更显妩媚。
招云晃了晃神，随即老老实实道：“殿下，贺成风该怎么办？”
“嗯？”
“您要放了他吗？”招云道。
虽说成大事者，总得牺牲一些东西，但是这贺寅害死的人数以千计，多少人因他而死又多少人妻离子散流离失所。
别人的孩子死在了洪水里，若是他的孩子还能险里逃生，舒舒服服地在外头享乐，甚至安度晚年，那天理在哪里？
赵元仪瞟了她一眼，从贵妃榻上起身。
“殿下？”招云伺候她更衣。
“贺成风在哪？”赵元仪披上墨紫色披帛，往殿外走去。
“在朱暇殿的偏院里。”招云跟上，却是猜不透她的打算，“殿下，您是要……？”
“把他带出来。”赵元仪头也不回，“我说了，要放了他。”
“喏。”招云有些失落，却只能听从。
马车队从公主府一路疾驰至都城外，停在了一座废弃的城墙边。
这处荒无人烟，是前朝所建，到了本朝人口集中，都城范围缩小，便隔了几十里地建了新的。
赵元仪慢步下车，对招云道：“去把他拉出来。”
贺成风从后头的马车上被带出来，应是知道安全了，不过一夜，那张肥胖的脸上就没了昨天的菜色，变得红润非常。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小的感激在心，今生不敢忘怀！”贺成风识相地跪下，重重磕头，行了个大礼。
“起来吧。”赵元仪语气很温和，甚至听得出兴致不错，“本宫与你父亲说好在先，救你是应该。你既给本宫献了宝，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
招云身子一耸，默默转身把车上的弓取下来。
“能为殿下尽绵薄之力是小的的福分。”贺成风自然察觉到她的心性，立刻起身，不再满心恐惧，面上谄媚地笑，“若还有机会，小的还愿意为殿下献犬马之劳。”
他说着说着，目光总不自觉贪婪又隐秘地窥视着面前的人。
贺成风心里像有蚂蚁在细细密密地咬，他咽了咽口水，道：“小的有一身发财的好本事，若是殿下不嫌弃，可听小的一言。”
赵元仪挑眉，微微低了头，闲闲地拨弄着手上的珊瑚手钏，看不出心思：“你说来听听。”
“我二叔是做草药生意的，一直往来在益州的边境一带，攒下了不少人脉。如今二叔一去，这些便全传了下来，一些古方珍药只有嫡亲的血缘才知道。小的愿全部献给殿下。”贺成风真挚道。
“草药生意？”赵元仪没什么反应，只意味不明地问道，“这其中可有文章？”
“我二叔蠢笨，他一向做不来这些，但我会。”贺成风道。
“药都是好药，药方子更是好方子，殿下身边都是王公贵族，哪怕只能帮到一二，那也是大生意……只需要把其中一两味药换成同样性质，只猛烈些的，同样那就需要加些弱性的来中和一二，一来二去，其中牟利可不小。”
贺成风笑得肉在脸上挤做一块，殷勤地把未来全铺好了，只要赵元仪点头，没有不成的道理。
他巴巴地看着赵元仪好似真的认真在脑子里想了想，点了点头，反而斜了眼瞥过来：“你二叔有嫡亲的血缘在，怎的都传给了你呢？”
贺成风心说这些大人物就是警惕，清了清嗓子立马从善如流：“我二叔死得早，我堂弟投奔我家时怕是毛都没长齐，怎能放心交给他呢？我是做兄长的，自然要替幼弟担着责任。”
赵元仪抬起头，兴致盎然地挑了挑眉，一双上扬的狐狸眼微微弯起，似笑非笑：“那你爹那多出来的几万两是不是就是从这儿来的？”
“自然，那也是我二叔让贺惟一齐送来的。那小畜生年纪小，性子顽劣，更是难以管教，若不是看在这些银子的份上，我阿父早就把他赶出去了！”
“行了，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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