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神宫明治冰场此刻空旷得能听见呼吸。

优奈、柚子和其他几名学员聚在挡板外围,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冰场中央那个唯一的身影。

长发被利落地束在脑后,白色的训练服勾勒出她日渐修长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没有音乐,只有冰刀切割冰面发出的、富有节奏的嘶鸣。

你向后滑行,加速,左前外刃果断切入冰面,身体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专注向前腾空而起——收紧,旋转,那多出来的半周在极限中完成,然后是右后外刃“铿”地一声,干净利落地落冰,滑出,带起一阵细碎的冰晶。

3A。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仿佛那不是需要千锤百炼的高难度跳跃,而只是一个随性而至的、优雅的展臂。

优奈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独自在冰面上起舞的身影。

羡慕、惊叹、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还有更深沉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她眼底翻涌、交织。

周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更低,生怕一丝多余的声响就会惊扰这由她一人主导的、寂静而强大的舞台。

因为此刻,是只属于你的包场训练时间。

自卑是一条毒蛇。

它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用它冰冷的信子舔舐着少年们柔软的胸膛,吮吸着那些本该滋养自信与热情的血液,注入名为厌世和绝望的毒液。

优奈感到胸口一阵熟悉的、闷闷的抽紧。

她比你更早接触花滑,更早穿上冰鞋。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从“前辈”这个带着些许优越感的身份,悄然转变为需要仰视、甚至羡慕对方的那一个了呢?

至于原因…大概,便是因为你进步得太快了吧?

快得令人窒息,快得让同龄人连追赶的念头都难以升起,如同看着一道骤然劈开夜空的闪电,除了震撼,只剩下茫然。

仅仅在儿时系统学习不到三年的时间里就势不可挡地一路考完了六级,每一级考核都是一次通过,毫无滞涩。

即便是那号称女单选手“百万跳”、拦下了无数天才脚步的2A,在你面前也仿佛只是一道稍高的门槛,被她轻盈一跃,便从容跨过。

当俱乐部的其他孩子们还在为各种两周跳的稳定性和周数苦苦挣扎时,你已经能稳定地、甚至可以说是优雅地完成多种三周跳了。

那流畅的旋转,精准的落冰,如同一次次无声的宣告,宣告着你是毋庸置疑的天才,是冰面上注定要光芒万丈的存在。

这一点,尽管你在参加新人赛A之前因不明原因从未在任何比赛中露面,但在同一家俱乐部训练、朝夕相处的大家,又怎么会感受不到?

正是这份耀眼夺目的天才光芒,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又像一种无声的“压迫”,让所有人在钦佩之余,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退避,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没有人能因此而责怪你,因为那光芒本身并无恶意,只是太过炽热。

因为仅仅是与天才共处同一片空间,连空气都仿佛弥漫着一种“压抑”。

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差距感,一种无论多么努力、似乎永远无法企及的挫败。

它就像一个贪婪的噬咬者,无声地啃噬着属于少年人的那份本该蓬勃的自信与热情。

她们是仰望月亮的人。

倾慕它的清辉,渴望它的圆满,却也比任何人都更强烈、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月亮之间那遥不可及的距离。

优奈并非毫无天赋的那一类人——如果是那样,或许对她而言反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解脱。

她不必为二人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而哀伤,只需要专注于自己的生活,在平凡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微小意义。

但她恰好站在了天才与普通之间那道模糊的边界线上。

那部分“恰好”的天赋,让她得以窥见何为转瞬即逝的冰上现象,何为支撑起那些惊人跳跃的、近乎真理般的技巧与身体掌控力。

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的枷锁?

在见识过自由飞翔的青鸟那优美的姿态之后,却仍要因为自身“重力”的桎梏而停留在原地,挣扎扑腾。

优奈垂着眼睫,冰场明亮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可是。

心底另一个声音微弱地响起。

可是,她又和其他学员一样,无法抗拒你带给她们的那些毫无阴霾的欢笑与直率的热情。

是啊,就算你再怎么是天才,再怎么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你也依然会笑着和她们分享零食,会在她们因为一个跳跃失败而沮丧时,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再来一次就好了啊!”,会毫无芥蒂地拉着她们的手在冰上胡乱滑行。

你先是你,再是天才。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勉强穿透了那层名为“差距”的阴霾。

优奈抬起头,再次望向冰场。

那个白色的身影正在练习一套接续步,刀刃在冰上刻画出繁复而精准的轨迹,身姿舒展,仿佛与冰面融为一体。

她看着,目光依旧复杂,但那其中,似乎也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种认清了现实之后,依然选择去注视、去感受那份光芒的、微小的勇气。

冰面上弥漫的寂静,如同无形的薄纱,包裹着每一个滑行、每一次起跳。

这份因包场而显得格外空旷的安静,你早已习惯。

习惯了一个人占据这片冰原,习惯刀刃划过冰面成为唯一的主旋律。

但是习惯不代表喜欢。

它像一层无形的、冰冷的薄膜,将你与周围的世界隔开。

你能感受到挡板外围那些注视的目光,好奇的、惊叹的、或许还有像优奈那样复杂的。

但那些目光无法穿透这层薄膜,无法带来真正的暖意。

在这片绝对的寂静里,滑行仿佛变成了一种孤绝的表演,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听见回声的独白。

这片过分的安静,总会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让一些更久远的、被独自留下的画面浮现出来。

那些画面并不清晰,却带着同样的、冰冷的孤独质感,提醒着一种我不愿回首的过往。

你不喜欢。你害怕长此以往,自己会变得冰冷,变得只看得见跳跃的高度和旋转的周数,变成连自己都会感到陌生只为技术而存在的机器。

你渴望听到同伴们即使压低了的交谈声,渴望感受到那种并非疏离,而是带着温度的注视。

你不喜欢那种感觉。

非常,非常不喜欢。

早川岐站在外围,目光沉静地追随着冰面上那个流畅滑行的身影。

或许,正是因为内心抱着这种近乎逃遁,逃避那份源于孤独的寒意却又无比坚定的信念,你才能在花滑的道路上如此心无旁骛地疾驰,水平以一种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速度飞跃进步着。

好的天赋毋庸置疑,你的努力也从不懈怠。

但有一点,早川自始至终没有完全想通。

你曾不止一次地说过,你喜欢滑冰,但讨厌一个人。

你不喜欢只有自己一个人滑冰的感觉,你说,那样的话,会慢慢变成连自己都讨厌的模样。

那种模样是什么,你没有细说,早川也没问。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孩子气的撒娇,是对陪伴的单纯渴望。

可后来,他渐渐品出了这句话里更深的不安与执拗。

你害怕孤独会蚕食你对滑冰最本初的“喜欢”,害怕在无尽的独自练习中,那份纯粹的热情会被磨砺成对完美的偏执。

所以,每次像这样的包场训练,早川和其他教练都心照不宣地默许着其他学员孩子留在外围。

他们不能进场打扰,但他们细碎的交谈声,偶尔压低的惊呼,甚至只是冰刀套放在挡板上发出的轻微磕碰,这些不大也不小属于“他者”的声响,构成了一个模糊的背景音。

这背景音微弱,却像一层温暖的薄膜,隔绝了那片足以将人吞噬的绝对寂静。

它提醒着冰场中央那个独自起舞的你,你并非真的被遗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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