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十里荒岗的阴风,终究吹进了壁垒森严的州府高墙之内。

方才乱葬岗勘验尸骨、戳穿百年瘴气谎言的一幕,彻底击碎了夔州衙役世代恪守的桎梏与盲从。

老差役王顺、年轻差役李小三一路随行入城,步履沉重,面色惨白。二人身后,三名随行杂役低垂着头颅,全程噤声不语,眼底再无半分对州府的敬畏,只剩彻骨的寒意与幡然醒悟的愧疚。

从前他们奉知州之命,看守荒岗、劝阻百姓、对外遮掩命案,将无数冤死之人草草归为瘴病离世。今日六具枯骨的毒蚀铁证历历在目,那一道道规整刺骨的毒痕,狠狠砸破了州县流传百年的谎言。

一众底层衙役、杂役彻底心神崩溃,再不敢为官府遮掩半分罪恶,人人心底清明:所谓山神瘴煞、山野天罚,从来都是上位者包庇凶徒、草菅人命的遮羞布。

荒岗事毕,林辰一身素净青袍,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率先入城。

经历千里西行、深山勘骨,他眼底不见半分疲惫,只剩一片澄澈冷冽。遍历临安朝堂权斗,他见过权臣结党乱朝的滔天野心,却从未见过夔州这般扎根山野、官凶勾结、代代传续的无声炼狱。

苏晚晴怀抱厚厚一叠纸质卷宗与勘验图样,指尖轻按纸页,神色清冷肃穆。一路行街穿巷,她目光悄然扫过夔州街巷。城中百姓面色寡淡、神情怯懦,街巷冷清萧条,不见市井热闹,家家户户门窗半掩,行人步履匆匆,无人敢驻足闲谈,整座城池处处透着压抑死寂。

陈九背负乌木勘验木箱,箱体被他护得稳稳当当,箱中六具冤骨、毒痕样本、勘验笔录皆是铁证。老人面色沉凝,眉眼间压着百年沉冤的愤懑,半生勘验,他见惯冤案,却从未遇过这般全员缄默、全员包庇、百年不改的州县黑幕。

赵廷玉按刀随行,玄色劲装贴身利落,周身凛冽煞气外放,目光锐利扫视街巷两侧高墙暗角。自荒岗归来,他便察觉一路暗流涌动,城中衙役眼神躲闪、暗处人影飘忽,整座夔州城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正悄然收紧。

四人一行,不带多余仪仗,却自带雷霆正气,步步踏入巍峨肃穆的夔州府衙。

夔州府衙坐落城池正中,青砖高墙连绵百丈,朱红大门威严规整,飞檐翘角肃穆庄严,廊下肃立两列持棍衙役,站姿规整、服饰齐整,一眼望去,全然一副清正严明、治理有序的官衙模样。

谁也想不到,这座看似清明公正的州府,是遮掩百年毒杀惨案、篡改万千人命卷宗、包庇深山秘门凶徒的罪恶核心。

夔州知州柳承业,年近五旬,面白须净,眉眼儒雅,一身正五品青色官袍穿得端端正正,腰间玉带规整,步履从容沉稳。

此人坐镇西南荒僻夔州整整一十八年。

十八年光阴,朝堂更迭数次,权臣起落、百官迁调,无数地方官或升迁入京、或贬谪远地、或罢官免职,唯独柳承业,始终固守夔州一隅。

十八年间,他无升迁、无调任、无过错、无弹劾。

年年吏部考评,皆是四字上上评级:境内无案,民风平顺。

在朝堂存档之中,夔州是西南唯一无凶杀、无械斗、无冤案、无匪患的太平州县,堪称边陲治理典范。

可唯有夔州地界的底层吏役、世居老人心知肚明 —— 这份百年太平,是用万千无名人命堆砌,用无数虚假卷宗掩埋,用官权包庇罪恶换来的滔天假象。

府衙正堂开阔整洁,地面青石板一尘不染,案几规整、文书分类有序。堂下六房吏员分列两侧,个个垂手肃立、神色端正,笔墨案卷摆放整齐,处处透着一丝不苟的治世模样。

见林辰四人踏入府门,柳承业面带温雅笑意,快步出堂相迎,礼数周全、气度雍容,举手投足皆是浸淫官场数十年的沉稳老道,挑不出半分破绽。

他微微躬身作揖,声音温润儒雅,听不出半分慌乱:“听闻京畿刑狱总主事奉旨巡幸九州,莅临夔州荒僻之地,下官欣喜万分。早已命人备好洁净馆驿、足额粮草,整理好全境历年卷宗,恭候大人查验夔州治绩。”

这番话语滴水不漏,既尽了地方官礼数,又率先摆出 “坦荡无私、任人查验” 的姿态,先发制人,占据情理高位。

堂下站立的典吏、主簿、司户、司法等一众官吏,纷纷垂首行礼,齐声恭迎,声律整齐,看似上下一心、吏治清明。

站在最侧的主簿张谦,跟随柳承业任职十二年,是州府核心心腹。他垂眸躬身,眼角余光却悄然打量林辰一行人,神色平静无波,心底早已戒备森严。

右侧司法参军李通,执掌全州刑狱卷宗,手握所有命案归档权限。他双手藏于袖中,指尖微微收紧,面上维持恭顺姿态,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晚晴无暇与众人虚与委蛇,径直迈步上前,将一路调取、整理完备的近二十年夔州全境命案卷宗,重重平铺在正堂大案之上。

数十本泛黄卷宗整齐罗列,封皮印着州衙鲜红官印,每一本的结案结语,如出一辙,冰冷刺眼。

她抬眸,清丽眉眼覆满寒霜,目光直视柳承业,字字铿锵,响彻整座正堂:

“柳大人,本官只问你一事。”

“夔州城外十里荒岗,连绵万亩,坟冢数万,百年以来,埋尸无数,皆是本地村民、外来流民、行旅路人、深山住户。”

“今日午时,我等于荒岗开坟验骨,新旧六具骸骨,经御前老仵作当场勘验,尽数检出常年持续性人工毒蚀痕迹,骨骼腐蚀规整统一、毒素沉淀代代一致。”

“六具亡魂,跨越数十年光阴,无一人死于瘴气天灾,尽数为人为慢性毒杀!”

她纤手指向满案卷宗,语气愈发凌厉:“请柳大人解惑!为何夔州全州百年来,所有流民失踪、村民暴毙、山野亡故、莫名猝死之人,所有非正常死亡案件,无一例外,尽数被你州衙归档为 —— 瘴病身亡,天灾殒命?”

一语落地,正堂之内气氛骤然凝滞。

两侧肃立的六房吏员身形皆是一僵,不少年轻吏员面色微变,下意识抬眼看向主位的柳知州,又迅速低头屏息,不敢妄动分毫。

执掌刑狱的司法参军李通喉结微动,手心悄然沁出冷汗,死死攥紧袖中手掌,强装镇定。

唯有柳承业,面色从容不改,笑意温润依旧,仿佛早已预料到所有质问,心中早有万全说辞应对。

他微微抬手,语气平和舒缓,带着常年掌控局面的笃定与淡然,不急不躁开口:

“苏评事有所不知。”

“中原大地山川温润,瘴气稀薄,病患伤情皆有定例可循。可我西南夔州,地处极隅千山之间,蛮荒绝地,瘴毒诡异多变,与中原病症、山野灾异全然不同。”

“此地深山毒瘴藏于水土草木之间,侵体无声、入体无迹。初染之时,人无痛无痒、无病无症,与常人别无二致。唯有积年累月,毒素浸骨入髓,方才骤然毒发,暴毙而亡。”

柳承业谈吐儒雅,条理清晰,将一套编造百年的说辞娓娓道来,真假难辨:

“亡者尸身无外伤、无伤痕、无中毒表象,唯独骨骼暗损,乃是西南独有的瘴毒蚀骨之症。此非下官私改卷宗、刻意遮掩,乃是夔州千年地貌、百年旧例,历代州官皆是如此判定归档。”

一番话术完美闭环,天衣无缝。

将百年来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的人为谋杀,尽数推给山川地貌、蛮荒瘴气、地方旧俗。

无罪责、无包庇、无过错,看似合情合理,无可辩驳。

堂下一众心腹官吏神色微松,纷纷附和默认,显然早已听惯这套说辞,常年用来搪塞上级、遮掩罪案。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厅堂平和假象。

陈九上前两步,抬手郑重亮出手中六份工整勘验笔录、亲手绘制的毒蚀骨痕对比图样,纸页之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毒损位置、腐蚀规格、毒素特征,铁证如山。

老人目光凛然,半生勘验风骨尽显,字字厚重有力,震彻厅堂:

“老朽从业五十年,拜师御前,遍历大宋南北山河,勘验尸骨数万,辨瘴气、查尸毒、断死因,从无差错。”

“老朽今日直言!天下所有山林瘴气致病,毒必侵皮肉、腐脏腑、损气血,只会伤及肉身肌理,绝无可能精准定点、均匀对称、代代如一腐蚀骨骼脉络!”

他指尖点图纸上规整的黑点纹路,声色愈发肃穆震怒:

“眼前骸骨毒痕,间距一致、深浅相同、点位固定、新旧如一!这是人工秘制慢性秘毒,定量饲毒、定点蚀骨、常年控杀!是精心谋划、代代传承的人为灭口,绝非天地天灾、山野瘴气!”

铁证摆在眼前,无可抵赖。

可柳承业依旧神色淡然,甚至微微摇头,露出一丝宽容浅笑,语气轻飘飘带过,从容否定老仵作毕生定论:

“陈老仵作技艺精湛,闻名中原,下官自然信服。”

“只是老丈常年居于京畿中原,不识西南边陲独有瘴毒异变。山野诡症,超乎中原常理,老丈不识,不足为怪。”

短短两句话,轻描淡写否定御前仵作的专业勘验,以 “地域差异” 为由,推翻所有铁证。

官场太极,推诿之术,被他打得炉火纯青。

既不得罪人,又全盘否认罪证,将自身罪责摘得一干二净。

厅堂之内,气氛愈发压抑窒息。六房吏员人人缄默,无人敢出声辩驳,整座州衙俨然是柳承业一人的一言堂。

赵廷玉按刀大步上前,玄色甲叶微微震颤,周身凛冽武将威压轰然铺开,压得满堂官吏大气不敢出。

他双目锐利如锋,死死锁定柳承业,声线铿锵如铁,字字诛心:

“柳大人任职夔州整整一十八年!”

“十八年光阴,疆域之内,年年有无名百姓失踪,岁岁有山野之人暴毙!”

“十八年,你执掌一州刑狱,把控所有命案卷宗,境内无一桩凶案、无一桩仇杀、无一桩冤情、无一罪犯落网!”

“太平得太过虚假,安稳得太过刻意!”

“天下无绝对太平之州,唯有人为粉饰、刻意瞒案!柳大人,你这十八年清清白白的治绩,全是用人命掩埋、用假卷堆砌而来!”

直面赵廷玉凛冽逼问,柳承业终于收敛几分温和笑意。

他缓缓抬眸,目光越过争执的众人,落向自始至终静坐大堂主位、沉默无言的林辰身上。

眼前少年不过弱冠之年,青布素袍,沉静无华,无凌厉煞气、无盛怒威严,静静端坐,却自带勘破世事、执掌刑狱的无上气场。

朝野皆知,林辰以布衣入仕,凭一己之力,勘破朝堂三十年权斗黑幕,扳倒权倾天下的太尉高嵩,肃清帝都百年积弊,是大宋百年难遇的少年青天。

可在柳承业眼底,没有半分敬畏、半分忌惮。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极冷的轻视。

他坐守夔州一十八年,看透朝野更迭、官场浮沉,心中早已笃定一个道理:

朝堂权臣可灭,官场朋党可清,帝都黑幕可破。

但扎根西南深山百年、与世隔绝、官凶共生、代代延续的隐秘秘门势力,绝非一个初出朝堂、只懂律法公道的少年可以撼动。

柳承业身姿微挺,不卑不亢,语气平淡却暗藏狂妄:

“林主事年少成名,弱冠勘大案,肃朝堂、清权弊,的确天赋异禀,本事卓绝。”

“只是 —— 中原朝堂权谋之争,可比不得西南山川深藏之秘。”

“夔州瘴地,自有千年天地规制、百年山野玄机。中原律法、朝堂规矩,未必能管束蛮荒山河。”

他话语渐冷,暗藏凌厉威胁,字字敲打:

“外人强行闯入、执意勘破禁忌、惊扰山林秩序,非但破不了案,反倒会招惹深山邪祟,搅动瘴地祸乱,牵连全州数万无辜百姓陪葬。”

言外之意,直白赤裸:你敢查此案,便是逆天规、触禁忌、引大祸,连累全城!

用数万百姓性命为要挟,封堵青天查案之路。

满堂官吏闻言,纷纷垂首附和,眼神愈发惶恐,心底早已被这套禁忌说辞彻底驯化。

林辰静坐主位,终于缓缓抬眼。

少年眸光澄澈通透,平静无波,却锋利如霜刃,直直刺破柳承业十八年伪装的儒雅皮囊,洞穿所有虚伪遮掩。

音色清冷淡漠,无半分起伏,却字字落地惊雷,震彻整座州衙:

“天地无祟,祸福无灵。”

“世间所有天灾诡祸,从来无关于山川鬼神,祸唯从人起,罪唯从人生。”

他目光死死锁住柳承业,层层剥开其十八年的伪装与罪责,句句诛心,无可辩驳:

“柳承业,你坐镇夔州一十八年。”

“你执掌一州刑狱,管控全境卷宗,手握生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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