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15章
苏晚吟睁开双眼。
幻象里凄厉的呼救声仿佛还盘旋在耳边,脑袋一阵发沉,胃里翻江倒海般往上涌,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攫住了她。
她手掌撑住冰凉的青砖地面,借力缓缓站直身子,指尖还带着地面尘土粗糙的触感。
她没有留在气味浓重的正殿里,脚步虚浮地走出土地庙,在门外石阶边上蹲了下来。
清晨的风扫过脸颊,却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闷堵。
周小柔弥留之际拼尽全力喊出的那一声“苏姐”。
她喊的不是自己,是苏晚吟的奶奶苏秀云。
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周小柔都不知道奶奶已经离世整整三年。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求救,笃定那个曾经劝过她别再深究往事的老人,或许能够赶来拉她一把。
可她苦苦期盼的人,早就不在了。
苏晚吟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用力按着眉心,心口压着一股说不清的无力与酸涩。
一阵眩晕袭来,她手掌撑住冰凉的地面稳住身形,慢慢从地上站起身。
她垂下目光,落在那件鲜红的嫁衣上。
大红面料绣着缠枝莲纹样,针脚排布细密,布料多处边缘已经泛起细微毛边。
她抬手掀开嫁衣下摆内侧,泛黄的棉布衬里露了出来,衬里上的针脚间距参差不齐,是手工缝制的痕迹,并非工业机器加工而成。
靠左一侧,留有一小块补丁。
用来缝补的棉线,比嫁衣原有的缝线更粗。
苏晚吟凝神盯着补丁上的走线。
线头从布料内侧起针,穿过两层布面,向外落针时向左错开两股纱线再折返,双线回针,三针过后便收线打结。
这套缝补的手法她再熟悉不过。
是奶奶常年缝东西惯用的针法。
从前奶奶总跟她说,缝衣物不必拉太长的线,走线过长日后很容易松动脱开。
往事一闪而过,苏晚吟指尖稳稳拿过手机,对准补丁位置拍下一张清晰照片。
她缓缓站起身,移步走到土地庙门口。
没有踏出庙门,就停在门框里面。
老刘正站在台阶下方,低头点着一根烟,火苗一闪,他吸了一口,抬眼恰好望见门框里的苏晚吟。
“嫁衣是旧的,至少放了二三十年。”苏晚吟开口,声音平静,“下摆内侧被人补过,双线回针,手工缝上去的。”
烟卷夹在老刘指间,他眉头微蹙:“这点能说明什么?”
“说明嫁衣并不是新近赶制出来的,是一件被翻出来的旧物,”苏晚吟目光望向远处空旷的土路,语气没有起伏,“有个认识这件嫁衣主人的人,曾经替它补过破口。”
她刻意压住心底那个名字,没有把奶奶说出口。
有些证据还没有捋顺,暂时不必把隐秘牵扯出来。
老刘喷出一口淡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追问。
苏晚吟转过身,刚要重新望向大殿,目光猛地一顿。
顾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土地庙,就立在门框另一侧,后背朝向她,安静对着空荡荡的正殿。
周遭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进来得悄无声息。
她抬步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视线偏开,刻意不去看他的脸,指尖不自觉轻轻收紧:“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蹲下来查看嫁衣的时候。”顾深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落在风里轻飘飘的。
苏晚吟喉间微微一滞,心底翻起一团理不清的疑惑,还是开口追问:“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顾深没有侧过头看她,背影绷得笔直。
“你沉进去‘看见’过往画面的时候,我替你看门。”
简简单单一句话,分量却很重。
苏晚吟清楚方才自己意识失守,完全失去对外界的防备,若是有人靠近,她根本察觉不到。
可她摸不透顾深到底是出于关心,还是另有目的。
无数想问的话堵在嘴边,关于他的秘密和他提前知晓案情的缘由,还有他总守在门边的用意,千头万绪,她却一句都没法开口。
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出声,空气闷得发紧。
苏晚吟压下心里纷乱的念头,不再继续问话,侧身从他身旁挪开,一步踏出庙门,朝着自己车子的方向走去。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她下意识透过车窗往土地庙的方向回望。
顾深依旧站在门框内侧,面朝死寂的大殿,双脚稳稳踩在门框正中那条无形的中线上。
又是这个站位,严严实实堵住整处入口。
他是在挡住里面的东西,还是在拦住什么往外走的存在?亦或是……守着她。
苏晚吟攥紧方向盘,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与猜忌缠在一起。
她收回目光,钥匙一转,引擎轻轻响起,车子驶离土地庙,朝着法医中心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那道伫立在门框间的身影,一点点缩成小小的一点。
*
暮色彻底浸透整栋法医中心,窗外天色暗沉如墨,寂静的解剖室里只剩一盏冷白台灯亮着,光线堪堪笼罩住冰凉的解剖台。
苏晚吟卸下满身疲惫,静静坐在台前,指尖轻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精准翻到此前折角标记的页面。
奶奶苍老质朴的字迹清晰映入眼帘,每一句都精准对应上今日土地庙的惨案:“周玉芳的女儿来找我了,她问‘苏姐你认不认得我妈’,我说认得,她说她爸还在,我说‘你别往里看了’,她走了。”
寥寥数语,字字应验。
她抬手点开手机相册,调出白天拍下的嫁衣补丁细节照,将屏幕亮度调高,放大那一处独特的走线,轻轻摆放在笔记本旁。
双线回针,三针收线。
独属于奶奶的缝补手法,绝不会出错。
苏晚吟捏着钢笔,落笔沉稳,在空白处逐条梳理下串联的线索,将所有碎片化的真相彻底落地:
“周玉芳的女儿,周小柔。
她遇害时所穿的红嫁衣,是其母亲周玉芳当年的婚嫁衣物。
嫁衣破损处为奶奶亲手缝补。
周玉芳当年跪拜土地庙所穿嫁衣,二十余年后,由女儿周小柔身着同款嫁衣,惨死在同一处位置。”
写完这段话,她微微垂眸,眼底沉淀着无尽的沉重与怅然。
她翻过页面,在第一案与第二案的记录中间,笔直画下一道分割线,又在侧边工整备注关键共性线索:
“两案凶手为同一人。
声线一致,带有特殊齿音。
作案刀具一致,手法精准利落。
奶奶与周玉芳、周小柔母女二人皆相识,且亲手修补过周玉芳的婚嫁嫁衣,深度牵扯两案过往渊源。”
所有零散的线索和伏笔,在此刻尽数串联,再也没有割裂的破绽。
苏晚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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