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匾上字样清晰的瞬间,它松垮垮掉落在地。

钱烧心扭头看向老吴,淌着水走到岸上去,想施法控着牌匾飞起来,可它再不似从前那般听话,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钱烧心花了一会时间,明白它大抵是失去神通了,盘腿坐在地上,抚了抚那牌匾。

这牌匾原是挂在杜连柏医馆门上的,只是他从前粗心,并不关心,所以在医馆呆了那样久,还是不知道头顶牌匾写的什么,刻的什么,直到一场火灾,叫它落下来砸到背上,差点要了他的命。

而那一场火灾,不仅是祸,更是他的转机。

虽说那把火的确是城中一个他得罪过的药商,趁医馆里只他一人时放的,但也是这场火,叫他重塑脊骨,从一祸仙变成一位真真正正的仙人,甚至还得了悬河砚这样的宝贝。

不过祸仙后仙悬河砚的事,钱烧心过了百年才大概搞清楚,更是待到周围的人都老去亡故,而他容颜不变,他才后知后觉,原来那次并非做梦,医馆起火后,门口没有围着谩骂的人,没有出现痨病的患者,那一切,不过是他经了场历练,洗髓成功了。

那时他醒来后,整张脸已经被烧得不能看了,而手里紧紧攥着的砚台,就是悬河砚。

杜连柏说他昏迷的时候怎么都抠不出来,还想问他这是什么。

钱硕明看着这小玩意,心里立即蹦出个名字“悬河砚”,然而他也不知道这什么玩意,随手往柜子里一丢,几乎没管过它。

同时他的柜子里莫名其妙出现一张透明的面具,屋里还亘着一块烧焦的牌匾,也就是后来的焦炭牌匾、狗儿牌匾、写了医者仁心的牌匾。也是因着狗儿牌匾的缘故,钱硕明在《三界浮生志》里的记载都是模糊的,像是被人用黑炭笔涂过一样,只有个画像,旁边歪歪扭扭配个钱烧心。

面具就罢了,钱硕明将这来历不明的玩意跟砚台放一处去了。倒是那牌匾,钱硕明想到自己差点被它砸死,心里怨念很大,几次三番试图将它丢弃,它又几次三番寻回来。

钱硕明寻思见鬼了,请回来一张镇邪的符纸贴它头上去,又试着把它扔掉,可这牌匾又戴着那红彤彤的符纸寻回来立在他屋内。

后来钱硕明干脆不管它了,就让它自个待着,可逐渐的,身边的人渐渐走了以后,他便开始对这死物上心,无聊时便呆坐在它跟前,思索它上头到底写的什么字,然后连着想起杜连柏,想起翠玉,汪狗蛋……

见这牌匾也不随意寻衅滋事,钱硕明逐渐不提防它了,更是在发现自己好似可以掌控它以后,拿它垫着吃饭,将它当桌子在上头晒书,而后用得愈来愈顺手,用它来击到医馆闹事的人。

然而这牌匾……陪了他这样久,如今字迹清明后,竟是也离他而去了。

钱烧心收回手,两手拘在身前,驼着背,望着前头,有些怅然若失。

而这件事,这个动作,他这万年间重复了无数次。

在送走杜连柏之后,送走翠玉、汪狗蛋之后……送走了好多好多人之后,他就一个人找个地方坐着,感受着时间在他身上流逝,空落落的,什么都不留给他。

不老不死这件事,最开始钱硕明还有些暗暗的高兴,高兴自己长生不老了,可时间长了,他也不知道这样的长生是恩赐还是惩罚。

他记得杜连柏对他的恩情,在他年老之时陪伴在侧,也为他送终。杜连柏生前最后一眼,看了钱硕明好久,看着他如四十岁的面容,感慨万分,却只道一句日后照顾好自己,便驾鹤西去。杜连柏是日日见着钱硕明的,可他从未问过一句你为何容颜不改。

他也记得他对翠玉的情愫,杜连柏生前没少撺掇他们,他也明白翠玉对他有意,可骇于父母双亡的惨象,骇于那场大火,他有些不肯,说他是胆怯吧,不足够有担当吧,或许也是有的,是没错的,准确的。他退缩以后,他看过翠玉脸上失望的神情,但他只是站在旁边,没有安慰也没有挽留,看着翠玉嫁与他人为妇,看她生儿育女,待她年老体弱,上门来看病,一老一少相对无言,她问你为何不老,钱硕明答不上话,只是抚着她不再年轻的脉搏,用心给她开了药,没收诊费,又搀着她一路走回家,但一路上安静的很,不过寥寥几句寒暄客套的话,比不得从前的木郎与翠玉。

彼时两人外貌上的年龄差距已经不至于叫翠玉名声受损。

钱硕明将她送回家后,在门外看了一会,便离开了,她的小女儿长相有两三分像她,但性子却是十足十地像。她看着钱硕明呆呆在门口站着,小跑着便过来招呼他,你送娘亲回来,你是她相熟的人?钱硕明闻言,才知道翠玉从没向她的儿女介绍过他,原是有些失意,可转念一想,他照样薄情地几十年没有照过他,怎的有脸怪翠玉。钱硕明对翠玉女儿摇头,翠玉女儿看不明白,愣了下,所以是认识的?既是认识的,便进来坐,别杵在那门口当木头。

钱硕明轻笑两下,摆摆手,转身走了。

之后他算着日子,等翠玉回来复诊拿药,可是左等右等等不见,他上门去寻,谁知刚到门口,便看到即将收起的白布,他去打听,才知道翠玉抓完药回家当晚便在睡梦中离去了。

他怆然地回家去,可心里堵塞得慌,他不想回医馆去一个人待着,便往河边走,于是那一天,他在河边捡到了被丢弃的汪狗蛋。

为什么叫汪狗蛋呢?

可能是钱硕明朝他“汪”了一声,那小崽子应了,于是就打算给他赐汪姓。而且钱硕明掀开衣裳发现他是个带把的,便更加觉得随便起个名就算了。他没什么养孩子的经验,都说贱名好养活,既是落到他手上了,首先管活下来吧。而且男孩子家家不用那些花活,起个雅名但养出来是个玩泥巴上树的二货,倒也是白瞎一番心思。

于是钱硕明就这么养了个孩子,说来那孩子也是个蠢的,或许是被钱硕明骂多了骂蠢了,又或许是之前在水上泡着脑子多多少少进了点水的缘故,这孩讲话讲不利索,钱硕明向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他名昭,字硕明。汪狗蛋一张嘴就是个,钱骚,名骚,字烧心。

但也是因着钱硕明骂多了,汪狗蛋也烦钱硕明,后来就算他口齿清晰能叫对名字了,他还是整日钱烧心钱烧心地叫。那时钱烧心就不敢多说什么了,至少汪狗蛋不叫他钱骚,跟钱骚比起来,钱烧心好听了太多。

而汪狗蛋也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一身蛮力,能扛巨石,偏读书识字要他半条命,钱硕明也懒得严管,他不愿意学他也不逼他,反正钱硕明当时知道自己长生的事了,想着这医术他不传也罢,凡人百年,汪狗蛋高兴着过就是了,蠢一辈子也不怕。

再说了蠢病钱硕明治不好,也不会治。

让汪狗蛋蠢着拉倒。

后来有阵子,汪狗蛋嫌弃自己的名字难听,想改名来着,见自己喜欢上的小丫鬟叫半夏,说是个中药名,他想跟人配对,便来钱烧心这讨个中药名。

钱烧心听到后,想了想,说你可以叫生姜,汪狗蛋嘿了下,道生姜这多常见,别人菜里都放生姜,想叫钱烧心给他起个稀罕的,霸气的中药名。

钱烧心又想了想,便给他丢了蟾酥这个名。汪狗蛋一听,蟾酥!这药少见也少用,这中药名配他,真真是稀罕货遇上稀罕货,真真稀罕了,保准叫半夏听了稀罕死他。于是他忙问蟾酥怎么写,钱烧心把这俩字写纸上递过去给他看,汪狗蛋一看便又嫌弃起来,说这名笔画太多,写着麻烦,叫再给起个。

钱烧心干脆丢了几个让他自己选,乌头、甘遂、大戟、雄黄、砒霜。

汪狗蛋扫了眼,问砒霜怎的放里头,这不有毒吗?为啥给他起个毒名嘛?

钱烧心嗯了声,是啊,是个毒名,不光砒霜有毒呢,这里头每个名字都有毒。

汪狗蛋一听恼了,问你怎么净给我选这种名?我很歹毒吗?

钱烧心抬手便叩了汪狗蛋脑门一下,你不是要跟人半夏配么?半夏畏生姜,生姜杀半夏这关系你不要,那就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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