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深山庭雪,旧梦成寒

万历二十一年,癸巳深冬。

凛冽寒雪覆压江南,亦覆住风雨飘摇的大明河山。

经年乱世沉疴,至此积重难返、尽数爆发。海东朝鲜战场,碧蹄馆血战之后,明军与倭军僵持对峙,和战两派争执不休,疆场进退维谷、局势胶着糜烂。连年跨海征战耗空国库内帑,京师府库虚空、财用枯竭。

朝堂癸巳京察余波浩荡,南北党争愈演愈烈。百官各结派系、伐异营私,仕途黜陟不问贤愚、唯论亲党,朝纲溃烂壅滞,政令难出九重。

国用匮乏之下,朝廷苛税叠征,江南财赋重地被层层压榨,杂捐名目层出不穷、无度下压。江北淮徐水患滔天,良田尽成泽国,秋收颗粒无存,千万流民挈老扶幼南迁避荒,途有饿殍、野无炊烟,人间惨状满目疮痍。

江南虽未罹兵戈大水,却深陷重税盘剥、商路断绝的绝境。昔日昼夜喧嚣、锦绣繁华的姑苏市井,如今商号亏闭、百业凋零,满城寒色惶然,再无半分升平烟火。

天下苍生皆困于乱世倾覆、生计无着,人人畏山河崩颓、惧流离失所。

可姑苏百年沈府的塌天祸劫,从非起于外敌兵戈、朝廷苛政,而是藏于朱门幽深、人心鬼蜮。

外有乱世滔滔压顶,内有阴私暗流潜行。

自深秋寒塘惊变、双稚殒命,沈家百年积攒的安稳与温存,便一寸寸彻底崩毁。

阖府上下,皆将双童溺亡定论为天意无情、稚子命薄,无人深究时序蹊跷、人事疏漏。满堂哀恸掩尽所有破绽,悲戚氛围遮盖一切人为痕迹。

唯有沈清婉,于无尽死寂之中,日夜复盘那场灭顶灾祸。

彼时她身怀七月重胎,胎气沉固、身形笨重,遵医嘱闭门静养于静云轩,唯一执念便是护住腹中仅剩的嫡脉,盼乱世之中、家门之内,仍留一丝来日期许。

身弱胎重,难以寸步不离看护稚童,她依沈府百年森严旧制,托付府中最老成可靠的仆役专职照拂。沈府规制历来缜密,百年从无稚童嬉闹遇险先例,她坦荡磊落、从未设防。

谁料片刻人间疏怠,便是骨肉永隔、天人两绝。

池边风起、寒水刺骨、稚声凄绝、呼救无援的画面,日夜反复碾磨她的心神。时序错位、值守空岗、规制松弛、处处巧合得诡异,桩桩件件皆非寻常失足意外。

真相藏于迷雾,苦悔压于心底。万般寒凉冤屈无人可诉,只剩冰封寸心,彻底封存了她年少至今所有的温婉与柔软。

寒塘凶讯冲破重宅、传至乡野祖宅,沈太公、沈太君星夜风霜兼程入城,仓促之间,撞破了掩藏半载的所有秘辛。

二老方知,江文远执念宗族香火、私藏外室经年,柳如烟携子蛰伏西院半载;方知女儿与女婿早已夫妻情断、内宅分裂,她独居主院、怀胎隐忍,独自一人扛尽家变情伤、深宅孤苦,半年缄口不言半分委屈,只为护住家门体面、宽慰年迈双亲。

世人皆知江文远以赘婿之身依附沈家,借沈氏基业扬名立世、扎根江南。

却无人知晓少年过往、年少情深。

昔日江文远才学卓绝、文武双兼,本有自家宗族赋予的坦荡前程、世家傲骨。他与沈清婉青梅相守、赤诚相待,一念情深、一生笃定,甘愿舍弃本宗荣光、屈身入赘,以世人轻贱的赘婿名分,换她岁岁安稳、一世周全。

沈家二老仁厚通透、惜才重情,待他从未有半分外姓疏离、赘婿轻贱。数年倾心栽培、全权托付商事,予他立身基业、阖家温情、全然信任,恩同再生。

正因恩重如斯、情深至此,双童殒命,他痛彻肝肠、几近癫狂;家门破碎,他愧疚焚心、日夜无安。

他心底清明如镜:是他一己私念、妄想情义两全,私引外人入局、搅乱门庭安稳,亲手撕碎七年夫妻情深、毁了儿女安稳童年、辜负沈家再造厚恩。

罪孽如山,日夜碾磨,让他从此困于无尽赎罪与悔恨之中,再无半分安宁。

池祸之后,沈宅人心涣散、规制废弛、诸事俱废。

满堂悲戚笼罩阖府,人人沉陷哀恸、心神散乱,无人细查事端蛛丝,皆以为是家门福缘耗尽、天命难违。

唯独西院柳如烟,始终进退有度、礼数周全、哀戚得体。

晨昏定时问安、朝夕侍疾探病,举止妥帖、温顺恭谨,从未有半分逾矩失态。

当全府众人皆陷悲恸慌乱、自顾不暇之时,唯有她守拙安分、沉静自持,以一副身世飘零、知恩守分、柔弱无依的模样,彻底博取了阖府仆役的恻隐与全然信任。

在所有人眼中,她无家世、无依仗、无权势,困居西院偏隅之地,温顺谦卑、无力争持,更无调动人手、篡改膳食、布局害人的能力。

纵使有人疑心祸事蹊跷,也只会揣测仇家报复、乱世邪祟,无人会将半分疑窦,落在此般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身上。

无人看透,这温顺皮囊之下,藏着最缜密隐忍的机心。

她日日静观府中乱象、洞悉人心软肋、拿捏规制漏洞,借满堂哀恸混沌遮掩行迹,于无人留意的暗处,步步筹谋、静静待势。

沈太公半生执掌宗族、阅尽世族风波、看透人心险恶,早在稚童殒命之初,便察觉祸事诡异蹊跷,绝非天意意外。

老人本待身体稍愈,便召集族老彻查始末、追索真凶,为枉死嫡孙讨回公道、肃清宅内奸邪。

可他终究低估了暗处人心的阴狠诡诈。

府中大乱无防、规制松弛,是最好的掩罪时机。柳如烟借满堂悲戚混沌,暗中借力使势、巧布手段,于日常汤药膳食之中悄然改易,以无声无息、无迹可查的法子,日日损耗二老悲恸亏虚的身骨。

温补汤药积虚损元,寻常膳食暗耗心神,日积月累、无从诊查、无人察觉。

癸巳深冬,一场彻寒霜雨席卷姑苏,霜雪封庭、冷雨摧檐。

本就悲恸伤身、日渐亏虚的沈太公、沈太君,终究熬不住日复一日的暗损消耗,双双油尽灯枯、含憾归西。

白发双亲暮年惨死、含恨而终,阖宅上下无人生疑。

人人笃定二老乃是痛失孙辈、悲恸攻心、寿数已尽,是天命使然,无人深究病势反复、汤药蹊跷、死状诡异。

二老弥留之际,强撑残躯,单独召见沈清婉,倾尽毕生宗族积淀,为她铺好身后退路、留好万世根基。

沈太公将沈氏所有隐秘后手、深山祖地田庄、宗族私契、隐存漕运商脉、乡野宗族佃户护卫尽数托付,殷殷叮嘱。

姑苏城内沈府,不过是经商拓展的门面产业、浮华泡影;沈氏真正的宗族根基、血脉根源、自保力量,尽数扎根深山祖宅。

二老深知城内风波汹涌、暗流噬人,特意留此后手:若姑苏危局难解、宅内杀机不息,便即刻退守深山祖地,收拢宗族力量、远离纷争祸局,守住沈氏血脉根本、宗祠传承。

一夜寒霜落尽,朱门广厦遍悬白幡、尽挂素缟。

纸钱纷飞、哀乐萦庭,昔日诗书传家、钟鸣鼎食的名门望族,转瞬嫡幼凋零、双亲归泉,至亲骨肉尽数离散。

锦绣庭台落尽半生繁华,满目疮痍,只剩无边死寂寒凉,覆压整座深宅。

依吴中世族严苛丧礼,嫡亲长辈薨逝乃阖族头等重事。

沈氏为江南百年大宗,丧讯传出,远近支系族老、族长、族人尽数奔赴沈府吊唁,分班守灵、朝夕致祭、规整丧仪、理事安宅。

灵侧偏室,一众白发族老齐聚议事,共商沈氏宗族百年大局。

族长沈策拄杖端坐,神色沉肃凛然:“沈家连遭灭顶大劫,嫡幼双亡、掌舵二老离世,门庭动荡、基业悬空。依沈氏祖规、入赘旧约,赘婿只可打理日常商事,不得干预宗族大政、不得处置核心祖产、不得执掌宗祠传承,此规百年未改,分毫不可逾越。”

资深族老颔首附和:“外姓终究是外姓,血脉有别、根脉不同。乱世飘摇,更需守住宗族根本,祖业宗祠万万不可落于外人之手。”

一众族人反复斟酌、权衡利弊,终是统一定论:

纵观阖族支系,唯有沈清婉是沈氏正统嫡脉,根脉纯正、名正言顺。且小姐身怀有孕,是沈氏如今仅存的嫡脉希望,是宗祠存续、香火永续的唯一根基。

自此,沈氏所有宗族事务、祖产台账、宗祠礼法、族中权柄,尽数归沈清婉独掌。

族中上下全力扶持嫡女主家、稳守基业,绝不许外姓僭越、旁支觊觎分毫。

族老众人心中皆清明,连年祸事堆叠、件件诡异,绝非偶然。

只是丧礼当头、先人未安,礼法为重,孝期不可兴讼查案、搅动族内风波。众人暗自议定,待丧仪落幕、先人入祠,便聚众彻查祸乱根由、厘清是非、追索沉冤。

明代律法与沈氏入赘旧约双重桎梏之下,江文远的处境早已定格。

养老赘婿婚契森严,若无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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