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迷烟
无名客栈几十里外的山坳里,人影幢幢。
小童从包袱里取来一块花纹繁复的毯子,铺在地上。伺候奚长老席地而坐,半阖着眼睛开始观星冥想。
谁知老天好像偏要跟他作对似的,今夜空中阴云低垂,星子躲在流云后时隐时现,扰得人心绪不宁。
星子隐去时,片片阴云上渐渐浮现出钱副将那张总是笑眯眯的面容。
驿馆内匆匆一晤,他尚在纠结计划能否照常进行,对方已经凭着对近日关内不同寻常的敏锐嗅觉,当机立断决定提前动手。
现在看来,这倒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原本钱副将应该跟着匠人的队伍一起从暗道离开。可谁知他临时改变主意,坚持要回家看一眼老母亲。
现在,该是被云沉渊抓住了罢。
奚长老颇有些淡漠地想。不过,这种没了利用价值的人,真的来了西夜,也是个累赘,倒省得他亲自动手。
视线扫到一旁看守匠人们的西夜儿郎。可惜了,原本这些废了心思安插进去的人,留在关内能发挥更大作用的。
只是想到承诺无法兑现后教主的震怒,即使是久经风霜的他,也不禁瞳孔颤了颤。
云沉渊……
他磨着牙暗自咀嚼这几个字,又联想起席间他身边女子的挑衅。一名小小的探子,险些毁了他所有的布置。好,很好!
小童端着一盘炙肉半跪在他身侧,用小刀仔细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又细细撒上香料。
至于那些匠人们,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
火堆上那锅稀薄得像汤水一般的野菜粥,便是他们唯一用来裹腹的东西。也因着吃不饱,即使那些凶神恶煞的西夜人扬着鞭子催了又催,整条队伍还是越走越慢。
“热瓦依去了多久了。”奚长老接过银盘,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肉汁丰富的炙肉,随口问。
“大约有半个时辰了。”
眼看队伍进度被拖慢,奚长老终于大发慈悲,派右护法去绿洲里寻些食物。当然,让那些人吃饱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要找到鬼市,把教主要的东西带回来……
一阵风自平地起,拂过满地沙石,拂过肉香四溢的银盘,又拂过了不远处绣娘们压低声音的哭泣。
在这群不幸被掳走的人中,有两名女子显得分外镇定。
燕儿娘跪坐在朦胧月色下,双手合十,紧闭双眼,默默祈祷女儿平安,也祈愿今生还能再见。
一旁树枝的暗影里,晓月抱膝坐着,右手掌心里,小心翼翼拢着一枚细小银针。
作为一名惯于穿针引线的绣娘,各式各样的绣花针她拿过不少,可她莫名就是知道,这枚自同伴胸口拔出的银针,和其他那些绣花针都不一样。
只是看着它,她便想起了暗牢里那个眼神清亮的蒙面女子,也想起她回来救人的承诺。
莫名地,她觉得她一定会说到做到。
头顶树冠上,一道蜿蜒闪电划破天际。层层阴云中,积蓄了许久的雨幕终于落了下来。
*
无名客栈紧邻绿洲中央的玉镜泉而建,雨幕倾泻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恍如水沸。
第一道惊雷落下时,坐在床上闭目调息的林寒玉悄无声息睁开了双眼。
两人目前对外的身份是富庶公子和贴身侍女,伙计只安排了一间房,到了晚上便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在这样敌我不明的陌生环境里,她一向不会安心入眠,原本想把唯一的床铺留给救命恩人,没想到被严词拒绝。
和姑娘家抢床铺,成何体统。
两人相互推拒一番,最终林寒玉无奈得了床铺,云沉渊则捡了小榻休憩。
没有闪电时,屋内一片昏暗,只能依稀分辨出模糊的轮廓。林寒玉看向门边的方向,努力分辨。高大的身躯委委屈屈窝在小榻上,莫名透出一股可怜。
不知有意无意,他们的房间被安排在了走廊尽头。除了风雨声,外面的一切动静都恍如隔世。
噼里啪啦的雨声中,林寒玉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两道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片刻,接着是“噗”的一声轻响。
是迷烟!
作为一名杀手,她对这东西可是熟得不能再熟。
闭住一口气,她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向着云沉渊的方向飞掠过去,自袖袋中掏出一枚解毒丸,就要塞进他嘴里。
来到近前,才发现原来他也醒着。黑暗中,一双精亮的眼中没有睡意,唯余警惕。
见到她的动作,云沉渊并未表现出疑惑,而是一口吞下了药丸。
两人对视一眼,不必言明,似乎都懂对方心中所想。
抓住云沉渊的手腕拉向床铺方向,她倒要看看外面的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
“吱呀”一声,走廊尽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矮个儿蒙面人探头进来,小心观察一番,对着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
后面的人跟着步入房间,阖上房门。回过身时,恰逢一道闪电划过,将他手中长刀映得雪亮。
这人竟是独眼汉子。
进了房间,矮个儿伙计急性子地凑到桌边,点亮烛火,三两下扯开桌上的包袱,埋头翻找起来。
独眼则不紧不慢,踱步到床边,用刀身掀起了床上的纱幔。
看着床上被迷晕的一男一女,他从心底发出冷笑,怪不得护得那么紧,原来早叼到嘴里了。
想到几个时辰前这锦衣公子在楼下桀骜不驯的模样,独眼恶从胆边生,抬手便要给他身上见点红。
“包袱里怎么只有这点东西。”伙计拉了他一下,嘴里嘟囔着。
刀刃距离一无所觉的锦衣公子只有几寸,却被生生打断,独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放下刀,回身去研究伙计手里拿着的东西。
两人身后,林寒玉悄悄睁开一只眼,好险,只差一刻,她便要忍不住暴起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掂了掂手里的葫芦坠,独眼汉子左瞧右看,没看出什么名堂,顺手扔回包袱里。
“掌柜的说了,他们身上还有不少宝贝,说不准是藏在哪里,把他们捆了问话!”
拿着麻绳返回床边,一眼看到昏睡中的娇颜,独眼心里不觉有些痒痒。
俯下身子,正待上前一亲芳泽,余光里却注意到那锦衣公子一只手隔着薄被,正虚虚搭在美人身上。
……真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抬手去抓那只带着宝石戒指的手,欲要扔到一边,头顶忽然传来冷静询问。
”你要做什么?“
独眼吃了一惊,莫非迷烟失效了不成?待抬头看清那公子只是睁开眼,却没有进一步动作,一颗心又放了回去。
是了,掌柜的说过,这迷烟对于部分身强体壮的人来说,不会完全致人昏睡。不过仅仅是意识清醒,身体却依然是动不了的。
这样,才更有趣,不是吗?
抬起手背欲要放在女子滑嫩的脸蛋上,独眼发出一声兴奋的邪笑,”做什么?当然是做你对这个小美人做的事。“
话音未落,本该动弹不得的人却突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股巨力袭来,便要将他一举拖上床铺。
独眼到底也是个练家子,反应到不好,连忙蜷起身,双腿发力,猛地踹在床沿,企图借此逃脱云沉渊的钳制。
只是他这点功夫,哪里是从战场上刀尖舔血、摸爬滚打过来的人的对手。云沉渊手腕一翻,整个人借着他的力道一旋,独眼非但没能逃脱,反而像是故意撞进云沉渊怀里一般。
眼看无法脱身,独眼咬了咬牙,伸手向着床头猛地一拍。只听‘哗啦’一声,一个带着数根尖刺的铁笼从空中落下,劈头盖脸向着云沉渊砸去。
床头竟藏着机关!
危急时刻,云沉渊听声辨位,一手撑在床上,整个人以手掌为支点,甩脱出去。擦着狰狞铁条,稳稳落在地上,甚至还有余力将独眼一起提到一边。
下一刻,铁笼‘轰隆’落地,激得四周尘土飞扬。
一切发生的太快,待独眼回过神来,一把泛着寒光的长剑,稳稳搭在他的脖颈上,止住了他的所有动作。
而几乎在云沉渊刚刚有所动作的同一时刻,林寒玉也睁开双眼,翻身灵巧跃下床铺,向那伙计的方向扑过去。
这伙计显然是个三脚猫,先是看见独眼只一个照面就被擒下,心里便泄了一口气。眼下又见白日里弱风拂柳的侍女忽然朝着自己扑过来,一时间手足无措。
慌乱中抓起独眼遗留的长刀,举在身前,“你……你们没中迷烟。”
林寒玉冷笑一声,“迷烟?那都是姑奶奶玩儿剩下的。”
说着,伸腿一踢,精准命中伙计手上的麻筋,只听‘哐当’一声,长刀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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