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镜中窥影 “既捡了我。
当夜的流言传得如此之广,小五思来想去,认定这必是帝君默许纵容的结果。他素来喜怒无常,若无他的首肯,这般蜚语又怎会一夜之间遍传天境?
在几乎持续了大半月的暗中预热之后,天帝忽而降旨,要为神君设一场答谢宴。
其一,谢神君多年镇守人界,不辞劳苦;其二,谢神君近日收服刺客,护驾有功。
宴会请帖如夭夭桃花,纷纷落入每位仙人的居所。
何渡一收到邀请时一阵恶心。不过正好,自己本就游离于天庭之外,不如趁此机会看看帝君和群臣在搞什么鬼。
且小净潭四周灵力稀薄,而天界中宫则是灵力最为浓郁之地。赴宴既能恢复神力,有诸多裨益,心思百转之后,何渡一终究还是应下了。
流水宴,桃花柬。
仙子们盛装登场,花枝烂漫;天兵们整装待发,肃然入席。
珍馐美酒如流水般端上桌来,杯盘皆以宝石点缀,流光溢彩。
帝君端坐于上座,白衣曳地如流云铺陈,双手在拨弄一枝荷花。
目光看似散漫地落在宴席之间.
战神周遭总是不缺人的。这个上前敬酒,那个俯身耳语,她倒也耐得住性子,一一颔首回应。
殷寂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人来人往中,一相熟的仙娥故意以桃枝蘸了酒水,朝她轻轻一抖,水珠正要落在何渡一手背,却被她敏锐地截住。
指尖一弹,水珠回旋,正巧点在那仙娥眉心。
额间一点冰凉,仙娥“哎哟”一声,迎上何渡一含笑的目光,也不禁呵呵笑了起来。
帝君挑眉扫过那个仙娥。中人之姿,惺惺作态,难登大雅之堂。
忽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搁回案面,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身边仙侍立刻噤声。
恰好何渡一抬起头来,目光遥遥掠过这边。
他面上已是一派寻常神色,不等那阵嬉闹再续上,适时开口:“神君上前来坐吧。”
帝君端坐于宴席高处的中央,左右两列重臣依次排开。
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是他年少时费尽心力才挣来的。
此地可以俯瞰群臣,却也太过寂寞。
帝君望向那双独独对自己冰冷的眸子。
他无可避免地感到愤怒。但是又想,他与她生命如此漫长。
他们有太多的时间,去消解彼此的隔阂。
他总是有百般手段的,难道夺得战神的芳心,要比这皇位还要困难么?
于是他的白眸又变得温柔起来,缠着她的飘落的发丝。
他特意在身旁的座位上灌溉了充盈地神力。
说实在的,如若不是臣子反复念叨,他并不介意何渡一快点恢复自己。
何渡一也发现了这一点:“这是?”
帝君笑道:“神君乃是孤的救命恩人,当该如此。”
何渡一重复:“救命?”
他站起身,端起酒杯:“三百年来,神君尽心竭力,护佑人间。恭谨认真,乃天界大幸。这杯敬神君。”话落不等回应,他仰首一饮而尽。
何渡一并未举杯回敬,只淡淡颔首,在侧旁落座。
殷寂心中早有预料,此番宴席是他一厢情愿,想来她是兴致缺缺。
可是当宴席开始。
他发现她似乎只是对自己没兴致。
舞姬旋身如飞花,天兵舞剑寒光霍霍,吹笛一曲终了。
何渡一看得神情专注,并给予及时的反馈与鼓掌。
初次参与跳舞的小仙子脸跳得红扑扑的,看着战神正笑着往自己点头,脸更红了。
殷寂感到不满。
他或许不该大张旗鼓地办一个宴会。
这里人太多了,太多的人注视着她,她也注视着太多人。
他开始怀念那个夜晚。
即使她眼里溢满了杀意,但眼瞳里只有自己。
于是他垂眸,袖中指尖微动。
霎时,层层叠叠的白纱自穹顶无声垂落,如瀑如幕。
轻软却密不透风地将那道身影笼了进去。满殿喧嚣到了帘边便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战神的面孔就那样被掩住了,只剩白纱底下隐约一道轮廓,模模糊糊的,谁也看不清了。
刚上场的紫晴仙子正想在战神面前大展才艺,这支曲子她练了整整十日。
突然见到高台上白帘从天而落,专心观赏的战神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贱人!
紫晴心里骂道,眼睛登时被气得通红。
本该婉转如莺啼的曲调被她弹出的力道变了个味,铮铮然竟带了三分杀伐之气。
白帘刚刚下落。何渡一已心下了然,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她索性趁这遮蔽之势,趁机掐诀,将座上残余的神力尽数吸纳。
神力收尽,她拂袖起身,不带一丝犹豫地朝侧门走去。
那白纱带有遮蔽之力,外面的人看不清内部的情形也听不得声音。但是内部的人确是能看得见外面的景象的。
何渡一突觉脚下一滞。
一道无形神力无声无息地封住了她前路。
她抬眸望去,殷寂正注视着她,指间一缕微光未散,唇边弧度似笑非笑。
“神君是如何想呢?”
“你所问何事?”何渡一挑眉。
“那夜。”
“那夜?你强赠我荷花之事,夜闯小净潭之事,还是……”何渡一冷笑,“我想弄死你之事。”
帘外,紫晴琴音骤然急促,铮铮如冰砸石阶。何渡一负手而立,白纱翻卷,掠过她冷白的面颊。
“帝君,我不知道你为何前段日子要毁我肉身,这段日子又突然情根深重”她继续,“但我猜,你毁我凡体应是忌惮我的力量,如今又惺惺作态,怎么了?难道我的力量又有另外的用处了么?”
她顿一顿,“我猜我定是对你有用处,你现在不会动我。因此,我何必对你讲话客气?”
“你想说什么?你要说对我情深已久,对我难舍难分?”何渡一难得刻薄,“别恶心我了,等我神力恢复,自会杀你。帝君。”
“殷寂。”帝君纠正道,“叫我殷寂。”
“我从前忌惮你,跟我现在想要亲近你,有什么关系?”他抬手,指尖挑开白纱一角,露出一双眼,“我欢喜你,难道我对你没有价值么?”
他停了一息,声音微微扬高,“三界之间找不出比我更有权势,更俊美,更知情识趣的人。何渡一,你清高,你怜悯众人。每个愚蠢的凡人都能讨得你的怜爱,可你获得了什么呢?所有神里,无情道的你庙供奉的是最少的,你爱他们,他们给你了什么?珠宝,武力,还是情谊?你为凡人抵挡了箭,凡人根本不知晓。他们反而感谢我降下的金粉。那个痴儿只觉得好玩。你死了,凡人有哪个记得你?”
“你恼我,我自可以接受。没关系,我可以活千年万年,随你闹多久的脾气。”
他低头看她,真好,那双眸子又都倒映了自己。
“何渡一,既然你的爱如此泛滥”他嗓音哑下去,似哄似叹,“索性不如爱我。”
何渡一惊叹他不要脸的逻辑。她从未如此的急火攻心,骂他是攻击不到他的,扇他又怕他回味。
作为一个战神,她极快地调整了攻击策略:“随你说得天花乱坠,你就是不行。”
殷寂墨微微眯眼:“为什么?”
“你太老了。”何渡一直直望进他那双浅瞳,笑意一寸一寸地荡开,“我喜欢年轻的。”
殷寂面上那副游刃有余的笑意凝了一瞬,半响:“为什么会在意这个?神人的寿命无限,又不会衰老。大与小又有什么分别。人在幼时总是幼稚难缠,成熟才不会惹人厌烦。你在凡间待久了,神人从不讲这些。”
“瞧,你眼角有细纹了。”何渡一指了指他的眼下,又说,“年纪大容易话多。”
殷寂不说话了。
嘣!
一声刺耳的铮鸣从台下炸开。
紫晴仙子手上一疼,弦骤然崩断。她低头望着自己泛红的指尖。
断弦的余音还在殿中嗡嗡地盘旋。
几乎是同一瞬,殷寂和何渡一同时绷直了脊背。
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那视线自极高极远处压下来。
二人齐齐向外望去,就在此时,白帘被一阵邪风猛地掀开,翻卷如龙。
天宫外围不知何时黑云密布,浓稠的墨色自四面八方涌来,云层深处隐约有一道人影浮动。
轮廓模糊,像隔着一层滚沸的水面。
何渡一心头蓦地一紧。那道影子她莫名觉得熟悉。
神界金光本能在黑云间刺出一道裂口,凌空斩去,却只劈碎了一团幻烟。
灰烬散去,什么都没有。
“……是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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