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养护院来访登记表仅添裴岁霁一人,节能模式的某鬼畅通无阻。

值班护士像是很熟悉来访者,不多寒暄只微笑示意方向,裴岁霁驾轻就熟地绕过低饱和色块长廊,透过护工旁观的落地玻璃窗,熹微晨光下的康复花园绿浪茸茸,砖红塑胶跑道边的长椅蜷着一个病服背影。

龚宁,二十九岁,早产意外脑损致使智力发育障碍,无法独立生活,成年后从儿童福利院转至精神养护院,存在反复摇晃身体的刻板行为,却鲜少发泄情绪,更多是笨拙地躲开人群沉默着。唯一会主动开口的日子,便是每年裴岁霁来访的时刻。

宣于野没有跟随进入花园,托颔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穿过青石板路的苍冷身影,长椅上,裴岁霁的身形比龚宁小一圈,但挺拔的脊背却透发出无可比拟的力量感,那是暗夜独行跋涉锻造出的生命力。十七年过去,曾经小小的身躯皆已顶天立地,都已离开福利院长大成人。

太远看不清口型,只知道龚宁像拧开的水龙头,磕绊的话语从嘴角淌个不停,而裴岁霁始终耐心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世界泥泞于真心与谎言之间,真假难以辨别,但宣于野直觉,那方窄小的长椅之上,流淌着弥足珍贵卸下防备的释愦。

朝阳探出山脊,金芒四射天际。时间从长椅裂隙中溜走,只有三小时的请假,原本就短暂的探视在一通紧急电话中迅速清零。

尾号T3的幽灵牌号主人查到了,是让整个专案组不可思议又情理之中的名字。

——廖源。

申禾案曾传唤却因证据不足而释放的关系人,自诩裴助老相识,因询问室一番折腾被警员私下称呼的破防哥。

宣于野也收到了于晓无数惊叹号的短讯通知。

偏偏是廖源。

一瞬模糊的第六感闪电而至,他凝神远望,想从裴岁霁的神情中获悉任何提示性的线索,却见挂断电话的裴检察容色霜雪如故,看不出分毫端倪,眸底深如寒潭。

视线焦点略微偏移,只见脚跟踩在长椅边缘的病号服向提前道别的人伸出了手,露出了小孩般的神情,指尖擦过远方悬挂的日轮,却碰不到离去的洁白衣角。

裴岁霁毫不留恋转身的背景里,是金芒勃发彩霞漫天的朝阳,以及抱紧双腿蜷缩原地的龚宁。

裴岁霁面无波澜,疾步流星,与宣于野擦肩的瞬间,压声同步信息:“蔡检已经签发批准逮捕决定书,刚刚收到入境事务处反馈,嫌疑人昨晚飞往香港,目前还在我国国内,估计是想就近逃往与内地无明确引渡条约的东南亚国家。”

宣于野简单颔首,指尖转起车钥匙:“分局还是检院?”

裴岁霁冲他抬了下眉角,边将探视证胸卡交还护士,边确认手表时间,彻底走出养护院大门,才给出了不出意外的第三种答案。

“去顺达宾馆,嫌疑人住所。”

“好嘞。”

宣于野行云流水一脚油门,深灰A6L如离弦之箭在城郊高速疾驰,虚影掀起阵阵劲风,路旁草穗齐刷刷飘忽折腰。

湿润的风呼啸擦过车窗,在同一条道路行驶着,近在咫尺的两人,各自脑海中却有着不同的行动方向。

嘀呜嘀呜嘀呜——

三四红蓝闪灯飞驰而至,顷刻包围了城区拐角的一家小宾馆,在居民的嘈杂议论声中装备整齐的警员鱼贯进入狭窄楼道。

“王队,我到现场了,嗯好的……他们应该快到了……”于晓抬肩夹着手机,双手利落戴上丁腈手套,通话那头传来忙碌键盘声,应当是王队在省厅上传材料联系部里的港澳台事务办公室,“——噢,人来了,您忙我这边挂断。”

“裴哥、宣顾问!这边!”于晓收起手机,朝远处攒动人墙后的两人招手,辅警立即会意疏导群众挪开一条通道。

“安全送达。”宣于野抬指勾过裴岁霁衬衣胸袋,另手两指一松,车钥匙精准滑入其内,“于sir,我的宝贝室友就交给你了。”又贴心地将衬衣褶皱的肩头轻轻捋平。

“呃……你放心!”即使心里有所准备,于晓也差点被一句宝贝砸晕,好在也是锻炼出来了,迅速管理表情,拍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咱俩之间客气什么。”

“……”裴岁霁蹙了下眉,无情掸开某鬼不安分的手,视线在当着他面打眼神信号的两人间巡睃,昨天才搭杆算是同事,今天听语气仿佛就成了铁哥们,谜一样的对话蹊跷百出。

“你们加油上班,努力赚——”

宣于野话音猝停,因为裴岁霁未等他说完便眯起犀利的眼睛:“你去哪?”

夹在两人间的于晓屏住呼吸,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压根没觉察到宣于野刹那间神情微变的细节。

宣于野耸了耸肩,略显轻浮的眸光如旧,却微妙地避开了问题:“你要是舍不得我,有分离焦虑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留下来……”

T3车牌的定时炸弹引爆,整个专案组都扑在廖源身上,至少此刻,民俗顾问确实不必急着到岗。

但面对着裴岁霁敏锐的视线,宣于野高速运转的大脑举起白旗,耳边荡起那句,比起秘密,更讨厌谎言,于是顿了顿,留下了近似承诺的话语:“中午见。”

或许是传达到了。裴岁霁蝶翼般的睫毛轻颤,收回看向宣于野的目光,随手一拍呆头鹅于晓,雷厉风行跨上台阶:“走了。”

“噢,等等我!”于晓拔腿追上,消失在楼道转角又撤步探头,悄悄避开裴哥,朝下摆手以口型招呼,“寸步不离,有事联系。”

宣于野短促一笑,修长手指比了个OK。

不参加调查廖源行动的决定,甚至先于收到幽灵车主的通知,更准确地说,在获知最后一条推送新闻的时刻,便没有其余优先级事项。

鬼魂状态便利地飘上外环线公交,坐在无人问津的后排角落,再一次,窗外华丽而静抑地流过繁华城市,却是与养护院全然相反的方向,驶入低矮老城区,四十分钟后,直达的公车停在明日起将更名的站点。

——边湛市第二儿童福利院。

裴岁霁知道拆迁的消息吗?是知道却佯装不知,还是根本毫无故地重游的欲望呢?抑或单纯工作忙碌,又或者恰借马不停蹄的工作以麻痹自己呢?

宣于野没有答案,甚至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来到此地,站在贴着封条蛛网蔓生的黑铁大门前,只能肯定一件事——门后是海水鱼圈养自己的起点。

虽然成年后再也没回过福利院,但宣于野内心并不抗拒,迈过铁门,环顾四周,看着眼前灰尘蒙积的、截然不同的暖黄主调建筑,能心平气和地回忆起孑然一身的八年岁月。

霜云压顶,日光暗邈。绕了大楼一圈,宣于野有针对性地找到了一楼张贴的楼层平面图,呼地吹走积灰,一大团悠旋的灰蒙尘屑中骤然闪现一抹绿影。

“——宿主。”

宣于野循声转头,摇头晃脑抖灰尘的系统映入眼帘,接着青筋明显的指节敲了敲图板:“小绿树你来得正好,发挥你全知全在的功效,快,告诉我哪里有漂亮小美人鱼的痕迹。”

“呃……什么鱼?”幽闪的绿光如果有表情的话,那一定是“宿主终于是疯了”的释然。

宣于野面露惊愕,真诚反问:“还有谁能被称为漂亮?”

“……”

系统面对制服颜狗无语凝噎,挑着正经的问题回答:“我只是主神投影的打工仔,做不到全知全在……来之前你难道没想过,如果你是白跑一趟,这里什么都没有呢?”

一鬼一光隔空相视,须臾,宣于野纯善一笑,系统不存在的头皮发麻。

下一刻,宣于野语调平静:“散个步,参个观,要是能找到小裴岁霁照片就个人私藏,发现赵恭或者廖源留下的痕迹就原地超度,专案组十二点准时放饭,给裴检准备便当还绰绰有余。”

系统:“…………”

宿、宿主果然是个淡淡神经质的疯子吧!!

溜了溜了。

半空绿叶沙沙声顷刻消失,几乎同时,宣于野视野中却猝地跳闪出三角标识,赫然落在平面图4F院长室的位置。

宣于野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猜对了,大获全胜。

系统自有一套规章守则,据他观察,小绿光的出现并非毫无缘由,冥滩救裴岁霁、长原河钓鱼大叔、书房日历,以往经验表明,无提示不系统。无论是何维度的存在,效率至上原则适用于所有工作。

同时,他之前心中隐隐的预感也得到印证,这所福利院多少与花肢案存在关联,因为规则很明确,三角标提示仅限于侦查主线案件。此时此地的提示标识,其中意涵不言而喻。

电梯失修无法运行,宣于野绕行楼道,各层墙壁用心的童趣涂鸦斑驳褪色,扑灰的院长室门牌横在四楼廊道尽头,覆盖把手的十字封条年久半落,无所谓反正鬼穿墙。

如果过滤掉十年积尘,这无疑是一间敞亮简洁的办公室,绿褐生斑的窗帘后呼入不规律的热风,锈旧吊扇嘎吱摇晃,卷起一股沉闷悠远的霉灰气息。

十七年前长华捐资项目低调收尾后不久,老院长突发脑梗送医确诊房颤,定期抗凝治疗,又执意坚守岗位,如此七年往复,最后在任西去。那一年,恰逢边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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