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景宁十九年,先帝崩,新帝即位,改年号正仪。

先帝生前受天师苏世祁蛊惑,追求长生不老之术。新帝登基第一件事便是撤除天师之职,将其斩首于午门,颁诏“禁淫祀,正祀典”于天下,然多年间天师信教众多,阴邪迷信遍地。余党难除,此令推行道阻且长。

淮安县衙后堂,书吏们抱着卷宗小跑往来。

大案上堆了二三十本卷宗,一个年轻人端坐在其间,不疾不徐翻开一本又一本。

周知县亲自端来热茶,脸上是讨好的笑,他先来到堂下,“来,刘大人,这是本县今年新产的紫金蝉茶叶,润润嗓子。”

接着他来到案边,只是桌上摆满卷宗,无处可放,“少卿大人……?”

刘若明掀开茶盖浅浅闻过便放在一旁,抬眼看向案边审阅的沈云泽。昔日温怯的少年,如今眉目锋利,眸光冷冽,曾经单薄的身板,现在一身绯色官袍下肩背宽阔,轮廓硬朗。

自孟府那一日之后,刘若明便再没有见过他,直到今年听闻新的大理寺少卿上任,才知道是当年被郦大人带走的那个孩子。

这几年少有他的消息,据说是在封闭的地方接受培养,许是少年天资不赖,文武才学皆有所成,不枉郦大人如此心血。如今的官职是由郦大人安排,虽群臣绯议众多,但新诏令推行下,他上任后几月内便将平陵城内余党清除大半,手段如何暂且不提,但如此功绩,也算是教人心服口服。

他查看卷宗太过专注,并没注意到身旁手足无措的周知县。

“少卿大人那一杯,先放我这里凉着吧,若是打湿了卷宗,可就麻烦了。”

周知县这才得以解脱,“好好好,那我就先不打扰少卿大人了。”

不多时,沈云泽查阅完,点了要带走的几本。

周知县不明,“少卿大人,这种小事,下次写个帖文便是,怎敢劳烦你亲自走一趟。”

眼前这位少卿大人虽是才上任不久,可也听闻他行事狠厉,杀伐果断。在他之前的积压,到他手中不出一月便有了结果。甚至有好几起案子,有人只是轻微牵扯其中也按同罪查处……

这次来拿走的几个卷宗,周知县扫了一眼,是常见的迷信恶习案子,并不是什么重案,竟会让少卿大人亲自来拿。

周知县心里惶惶不安,若是在他没注意的地方被发现出了差错,这知县的位子上,怕是也该换人了。

他面上应付着,却总记得这位少卿大人来这一趟,好像还有什么事交代给他了。

不等他想清楚,方冲身后跟着老吏进到后堂,依次行礼后将一叠契簿交到沈云泽手中,“小公子,你要的东西已办妥了,今日拟身簿时,有位岁数约莫二十七八的女子也来衙上兑这其中两处地契,但衙上的人以兑契人已逝为由将那人遣走了。”

周知县听这话,顿时想起来被他遗忘的事,是问起三年前统计人口名簿时,登记的随宋家儿子死去的新妇,死因是在为亡夫守丧时抑郁不过,以身殉葬了,嘶——问这个是干嘛来着?周知县只恨脑子每到关键时刻就这般不中用。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初冬,北风吹过时,离山却不如往日那般寂静,半山腰处每日传来动工建庙的声响。

江雪榆用雕花短匕往刻木上划下最后一道后,走到衣箱旁找出一个木盒子,取了坐在桌边。

“榆姑娘!有你的信!”

瑞娘才从山下回来,走到院门扬起手中的信。她将其交到江雪榆手中,一边取下身上的包袱,“榆姑娘,上月我不是说官府的人在修山道吗?”

“怎么了?”

“我原以为他们修山道是要进山伐林什么的,现在看,那路却只修到半山,就在那挑了块地,现正修建庙宇呢。我找人打听了,说朝廷上边似乎是要推行什么‘禁淫祀,正祀典’,不过竟然也会波及到咱们这个小地方吗?”

瑞娘从包袱里拿出一些点心放在江雪榆面前:“不过也好,以前大家都说这离山阴魂不散,害怕得紧,出了什么事都怪在这山间幽魂身上,要我说,这世间多得是人比鬼吓人呢,况且我陪榆姑娘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何曾见过鬼?”

说着,瑞娘笑出声道:“倒是以前镖局的旧友们,知道我常住在离山后,纷纷称我鬼娘子呢。”

江雪榆不语,用短匕刀尖破开木盒上的封泥,取出里面的物件来。

“瑞娘,许氏她们搬去哪儿了,你有消息吗?”

许氏前两年就少有出现在淮安,今年初时瑞娘路过花朝巷,见许氏之前住的那一方小院已经换了一户人家,再一打听,才知道她跟着宋白柔两口子迁走了。

瑞娘轻叹一声,这三年只有她陪着江雪榆在这离山,那许氏饶是再狠心,再舍不得养一口人多出的银两,也不应这样苛待人:“没消息呢,但她两家人,这几年好赌成性,不说原来宋家的生意,就连柔姑娘夫君也弃了手艺活儿,四处欠了不少债,债主遍地,离开还是趁夜走的,现在不知在哪儿躲着,这苟且偷生的日子,怕也不好过。”

“好与不好,左右都让她过了。”说着,江雪榆取出婚前的定契,“这是当初许氏与我立下的定契,虽然她已搬离此处,但有此契,去官府也是一样能兑,等手续办下来之后,我们就下山去。”

瑞娘还是第一次听江雪榆提下山的事,这三年来,大多时候山中便能自给自足,后来偶有需要下山,也是林溪和初七离开了临州后,一季一封信,一季一坛酒,基本都是固定好的日子。

也是,这次下山的时候江雪榆特意和她说不用再去拿酒了,应是算好了期限。

“好,榆姑娘,明日我再去,时候不早了,我先去做吃的,官府的手续怕是还要等上几天,这两日入冬,也该先把厚被褥拿出来铺上。”

“辛苦瑞娘了。”

待瑞娘离开房间,江雪榆拆开那封信,是林溪从平陵寄过来的,写了足足五页纸。

这次还比往日少了些,江雪榆找出蜡烛放在一旁。

信上的内容,无非是林溪在平陵的日常所见,她到那边已有大半年,平日在妙香阁上工,信上仍然是说新奇得很,又说她要收心,准备今年年底太医署的应试。

“初七那家伙神秘的很呢,到处都打听不到他的消息。平陵的天冷得很早,这些日子又有许多人感染伤寒,这几日我常常去慈幼局为那儿的孩子们治病,他们说过两日就要下今年的第一场雪了,我也跟着很期待,但我没带那么厚的衣服,还得抽空去买两件……”

“这边的话本子比临州的有趣多了,但我下工的时间再去总是迟了,根本买不到!有一本我馋了好久,听有人在转卖,一打听,要价竟是原价的十倍?!还说先到先得,我大骂怎么不去抢呢,那些转卖的人既不是写书的也不是造纸的,只是手快而已竟能凭空赚九倍的价钱?”

“但居然还真有人买,而且是大把的人抢着买……有钱真好。”

“阿榆,你说,要不然我也找他们取取经,学学其中的门道?这比行医来钱快多了!”

“这话不要让我爹娘知道了。”

翌日,江雪榆在院子里抚上那棵树,三年来,她每日取酒灌溉树根,是以取得酒香木。她贴近嗅闻,闻不见什么味道,但自己嗅觉不明,于是收回手。转头瞧见柴堆旁的斧头,她才走了两步便听见瑞娘的声音。

“榆姑娘——”瑞娘回来,手里仍然拿着那几张定契,面色不安,“今日我去官府兑契,那人却说……”

江雪榆手里握着斧子,对着树衡量下刀的地方:“不给兑?为何?”

“那人说,榆姑娘早在三年前就在名簿上登记为逝者了,这定契,自然也就不做数。那官府的人还说我是拿着这东西想冒取他人财物……”

院外的枯叶飘进,悠悠打了个转,旋停落在枯树根围成圈。

江雪榆一愣,视线落在枯叶上,“你说什么?”

饶是她知晓许氏那边会使绊子,不让她如此轻易拿走铺子,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她死了?

呵,这倒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难怪这定契给的那么爽快,原来早备好了这一手。

江雪榆看好了位置,用斧头轻轻刻出一道口子。

瑞娘见她不说话,接过她手中的斧头问道:“榆姑娘,那这……”

“瑞娘,收拾一下吧。”

“收拾?去哪儿?姑娘可是要亲自去官府?”

“如今连身份也无了,去官府也没有理。先离开此处吧,山下……还有些事要去做。”说完,她抽走瑞娘手中的定契,转身往屋里去。

瑞娘看着江雪榆的背影发愣,忽然间,嗅到一股味道,转头看去,江雪榆方才刻下刀痕的地方流出汁液来,凑近闻,是淡而醇的酒香。

几日后,瑞娘很快收拾好要带走的包袱,两人这三年间几乎没添置额外的东西,包袱中大多是两人的衣物。

天气晴朗,许久不下雨的离山上,厨房外的柴堆和屋顶院外铺放的茅草早已干燥开裂。浇树的那坛酒还剩了好些,江雪榆将其洒在房屋里外,从灶炉中抽出点燃的柴块,四处扔掷了,任其侵蚀这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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