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庆宫位于皇城东南隅,从浣衣局出发要穿过大半个皇城。东宫有规矩,白日各司值守,只有傍晚当值轮换,人手齐全时,才统一清点外来物件。

沈云汀申时初便动身了。

之前只在东西六宫行走,头一回来这么远的地方,沈云汀差点迷路,幸亏路上遇到个好心的小太监,请他引了路,这才堪堪赶在酉时抵达。

角门边已候着七八个宫人。

门正打徽音门方向过来,锐利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又落在队尾沈云汀身上,随后朝身旁太监低语几句,那太监便躬着身小跑过来,对着沈云汀身后一个赶来的宫女道:

“时辰已过,前头这些交割完便要闭门,请明日早些来罢。”

那小宫女一脸焦急,还想央求两句,旁边挎长刀的校尉便冷冷扫过来一眼。宫女连忙低头走了,沈云汀隐约听见几声抽泣。

她暗自庆幸路上有那小太监引路,否则自己怕也要像这样被拦在门外。虽说王掌局看在刘嬷嬷举荐的面上,对她还算客气,可若真出了纰漏,好不容易得来的差事怕是保不住。

宫人陆续交割完毕,轮到沈云汀时,天已擦黑,宫道上陆续点上了宫灯,她将衣物交给管衣物的内使,按过手印,便匆匆往回走。

心里算着时辰,可走过一处偏僻的宫道,还是迷了路。

暮色渐浓,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前方矗立着一座假山,夜色将它笼罩着,影影绰绰。

沈云汀记得来时并未路过此处,心中暗道糟糕,应当是走错道了。

她抬起头向身后看了一眼,发现后方已经漆黑一片,又眯着眼向前看,越过假山,前方不远处隐隐亮着宫灯。

她心里有些踟蹰,不知前方通向何处,可让她摸黑往回走,又怕越走越远,内心权衡一下,还是向亮灯的宫道上走吧。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眯着眼仔细看着脚下的路,小径上的鹅卵石结着一层薄冰,她扶着路旁的山石,小心翼翼往前挪。

走到那座假山跟前时,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细碎的声响,似有哭声,又有人在说话。

她心里一紧,忙将身子贴紧假山一处凹进去的石壁,屏住呼吸。

这深宫中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事。白日看着光鲜的殿宇,到了夜里,不知有多少暗流涌动。

她小心藏匿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将耳朵闭上,看不见听不见,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连她的呼吸声都要传出去。

假山后,赵安一身墨色大氅,融入夜色。

地上跪着个穿太监袍子身量短小的人,他被来顺反剪着手压住,嘴里塞着团麻布,发出呜呜的声响。

“信里的东西,有人看过吗?“赵安声音低沉,狭长的眸子看向地上。

那太监呜呜地发不出声,只能拼命摇头。

来顺手上又加了力道,一脸鄙夷:“就派你这种货色来?也忒没骨头了。”他啐了一口。

“干爹,既然他还没看信,不如直接杀了,神不知鬼不觉。”

地上那人听到这话,挣扎得更厉害,趁着来顺说话空档,竟真的挣脱开桎梏。

那人只觉手上稍一松动,立马转身猛力推了来顺一把,爬起来就跑。来顺被推得踉跄两步,大骂一句,抬腿就要追,那人已三两步跑到假山前。

电光火石间,赵安抬脚踢起地上一块松动的鹅卵石,直击那人后颈。

扑通一声,太监栽倒在地。

沈云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个太监就倒在离她不过三步远的地方,她双手紧紧捂住口鼻,拼命往石壁里缩。

“这小贼,差点让他逃了。”来顺起身走回来,“干爹,直接绑了石块扔进护城河吧。”

二人从假山后转出来,声音渐渐清晰。

“扔进护城河,早晚被人发现。”赵安声音平淡,却藏着一股寒气:“咱家要让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云汀捂着嘴,大气不敢出。

这个声音,她觉得有些熟悉,不似平时太监那种尖尖的、刻意捏着嗓子说话,好像在哪听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是是,干爹思虑周全,若是被那人知晓他的密探死在宫里,定会起疑,若是能悄无声息消失,谁知道他是死了还是逃了,任谁也疑不到咱们头上。”

“干爹,接下来怎么做……”

来顺正抬头问着,赵安忽然抬手,示意他噤声。

来顺狐疑地顺着赵安目光方向看去,微弱的月光洒在假山上,在靠近小径的一侧投下一片暗影,那片暗影在这个寂静的夜显得格外阴森。

他瞬间面露凶光,恶狠狠地说:

“何人?还不速速出来!”

沈云汀腿都要吓软了,她不敢跑,更不敢动,她相信自己绝对跑不出三步便会被擒,结果会和地上那人一样,她只闭着眼缩在石壁后,瑟瑟发抖。

脚步声逐渐逼近。

她差点就要跪下去求饶。

“喵~”

一声猫叫忽然响起,一只肥大的狸花猫抖了抖身子,慢悠悠从石壁后走出来,它转头看了眼走近的来顺,蹭地一下跳上假山,没了踪影。

来顺松了口气,笑道:“干爹,是只狸猫。”

说着又转身走回那太监身边:“干爹,他怎么办?”

赵安盯着那处暗处许久,才开口:“先弄出宫。”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沈云汀才哆嗦着放下手,深深喘出一口气,不自觉攥紧衣角,她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人已经走远,才颤颤巍巍走出假山,也不敢耽搁,跌跌撞撞往二人相反的方向跑。

很快出了小径,顺着石板路走到尽头,穿过一条狭长的宫道,终于转到灯火通明的长街上。

道上陆续有宫人匆匆走过,沈云汀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脚步不敢停,一口气小跑着回到浣衣局。

远处凉亭中,赵安和来顺正凝视着那道狼狈的身影。

来顺问:“不知是哪个宫的,干爹,要不要……”

赵安思索片刻回:“不用。”

来顺有些摸不着头脑,那宫女听到了这么机密的事,按干爹平日的性子,断断不会手下留情,今日倒是大发慈悲了?

他还是有些担忧的问:“那她会不会说出去啊?”

“不用你操心,改天咱家亲自探探她。”

来顺好奇了:“干爹认识她?”

赵安没答,转而沉沉地说:

“既然他们想查咱家的身世,这点本事可不够。”

“先将这人弄出宫,对外宣称他做错了事,发往寿陵,咱家要让他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来顺不敢再问,赶紧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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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沈云汀照旧起床忙碌,仿佛昨夜是一场梦,她实在没心思窥探这深宫里的秘密。

或者说不敢。

她还要活着出宫呢。

这几日沈云汀要么忙着去各宫交割,要么在刘嬷嬷那帮忙,吃饭时嬷嬷也在一旁盯着,除了晚上睡觉时与翠枝说上两句话,白日几乎见不到她。

今日她趁着午饭空挡,嬷嬷被王掌局叫去,她四下寻了眼翠枝,竟未见到人影。

沈云汀纳闷,这丫头不吃饭跑哪去了?

她问了身旁的小宫女,那小宫女只摇头说没见到,与她一道的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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