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大乔。其实我不叫大乔——我姓桥,没有名字。
建安四年,孙策攻下皖城,城门破了。尘土落尽之后,一队士兵来到父亲的门前,说孙将军要见我。我梳好头发,把最后一支簪子插进发髻。妹妹小乔坐在床边,抱着膝,眼睛里有泪光。
孙策站在院子里。他没有穿铠甲,只是寻常的锦袍,腰间的剑鞘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他看见我走出来,笑了一下。
孙策身畔站着一个人——周瑜。我妹妹的命运,就在那一天被她自己攥住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周瑜,便没有再低下头。小乔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姐姐,你也选一个吧。”我没有选。选我的那个人,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史书上记了八个字——孙策自纳大乔,瑜纳小乔。“自纳”。一个“纳”字,便说明了一切。孙策没有依礼迎娶,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只是在城破之后,听说桥公有两个女儿皆国色,便自行纳了我。
那年我大约十八岁,孙策二十四岁。我们只有四个月的夫妻之实。孙策是一个坐不住的人,他的一生都在马上,在船上,在行军的营帐里。我有时会想,他纳我入府的那一刻,大约是真的喜欢我的。可他的喜欢太短了。
他对我笑着说过一句话:“桥公二女虽流离,得吾二人作婿,亦足为欢。”那时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他的笑是真的,可他的命太短。
建安五年四月,孙策在丹徒山中狩猎,被许贡的门客所伤。消息传回吴郡的时候,我正在庭院里晒他的衣裳。传令的人跑进来,一头栽倒在地,喘着气说——将军遇刺了。
我到的时候,他的榻前跪满了人。他看见我,没有说什么。他握了一下我的手,掌心已经凉了。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史书上没有记录我的哭声。一个被“纳”来的女人,在正史里不配有名字,也不配有声音。
孙策死后,孙权接管了江东。我在吴郡后宅里活着,像一件旧物。后来孙策的儿子孙绍渐渐长大,由孙权照管。有人说我回了孙策老家守寡,有人说我跟着孙绍离开了权力中心。其实没有人真正知道我去哪里了。史官们太忙了,忙着记战功,记权谋,记那些活着的男人。
清代薛福成在《庸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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