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樾在书院常年稳居首榜，不论是才学还是品行，皆是同辈翘楚，是学子与师长眼中默认的可造之材。如今还未出仕，便连朝中大臣也对其有所耳闻，可见其在书院分量极重。
以他在书院的声誉与名望，亲口判定一人品行不端、心性不正，从今往后怕是前途渺茫。
对于清流一派来说，大多为重名节道义之流，莫说素来不合的老牌士族，便是连皇帝也时常严辞劝诫，何况区区还未出仕、德行不堪之人，又岂会接纳？
勋贵世家之流更是不必多说，不可否认，这类多出结党营私之辈。对于他们来说，可以坏、可以恶，甚至可以不是君子，接纳的前提是有才干、会办事，不然人家图蠢笨如猪，旁人的阴谋诡计傻傻往下跳，收拾烂摊子还连累自己人？
帝党对于提携之人，条件与要求更为苛刻，皇帝要的是能提拔起来对抗士族的人，显然瘦高个既没有才干，也足够蠢，达不到三派需求，又有章樾亲口判定的德行不端，彻底葬送自己的前程。
瘦高个没想到自己为求在章樾面前卖个好，竟落得这般下场。
他僵立于桌旁，面色苍白如纸，恐慌之余，心底翻涌起愤：“我不过只是好心劝诫于你，何以凭一言便要毁我名声，以言语杀我！？”
“既知人言可畏，何以言语伤人？”章樾神色淡然：“求仁得仁罢了。”
这个时间本就是饭点，食铺内学子甚多，往这看的比比皆是。
周围似乎响起窃窃私语，瘦高个再也站不住，他脚步踉跄，狼狈地逃离此地，竟是连同行之友也无暇理会。
经此一事，再无没眼色之流上前打搅。
鹿鸣拾着筷，笑道：“皆说樾兄你品性温良，待人谦和有礼，素来温润不争，没想到樾兄竟也会与人据理争辩。”
原剧情里的他，也经常当众贬低拉踩章樾，然而对方把他当屁放，但凡章樾如这般对付他，怕是连官场都尚未得进，更别说成功活到剧尾还能上蹿下跳。
“温礼乃修身之德，明辨是非为立身之本。自古诸子百家论道，辨析义理辩论，岂能因礼而纵容谬误？”
章樾抬起眼眸扫了他一眼，语调轻缓：“再者，我是你兄长。旁人辱你，是非在前，我又岂会视而不见？”
说到这，鹿鸣也起了兴致，他半真半假试探道：“那倘若我为是非对错里的‘非’，兄长又该如何？”
鹿鸣是个什么样的人，章樾心里一清二楚。
无论优劣对错，与旁人何干？
他的人，何须他人审判是非对错？
纵然有错，也有他担着，自是无须他人置喙。
心里这么想，章樾脸不红心不跳，端着是满身君子风骨，一派坦荡：“是非有公论，人心有尺规。旁人谬误，有公道自证。你我手足，纵使有失偏颇，也是我之过，何须由你担下他人非议？”
听到他这么说，鹿鸣这才勉为其难满意。
作为朋友，他要的是绝对偏爱，而非判官，告诉他应该怎样怎样做，不应该怎样怎样做。这哪是朋友，这分明是活爹！道理谁不知道？他缺的是那份大道理吗？
也算章樾识相，没有说什么大道理，或是大义灭亲的话。
他是那种光靠主角嘴炮，就能被说服的反派么？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吃完饭，又买了点糕点零嘴，两人便回书院。因为书院晚上有门禁，晚上七点落锁，跟现世差不多，不回舍要禀明师长，还要告假登记，回院也要销假，管理并不宽裕，哪怕是如李文景这般在城里有落脚的地方，也仍要住舍，这是规定。
自杨永康赔罪敬酒，以及章樾出面维护事件，鹿鸣的名声愈盛。
李文景和章樾都是书院里的风云人物，一个代表士族门阀，一个代表寒门子弟，两者皆是两派的‘领头羊’，彼此不对付，又同样一改常态为同一个人出头，哪能不引起旁人好奇？
有人说他舌灿如莲，李文景和章樾便是被他花言巧语所蒙骗；有人说他惯会钻营，擅拿捏人心软肋，进而引得二人另眼相待。
还有人说他来头不小……什么？你说他无权无势无背景？话本看过吗？抱错文的那种！说不定他就是被抱错的某家真少爷呢？不然怎么解释同样都不蠢的人，双双对他格外看重？
作为好友遍布兼舍友的魏湛，第一时间掌握五花八门的传闻。他似乎很爱吃零嘴，此时刚熄灯，便趁着夜色，拿着家里带来的炒货——瓜仁，一口往嘴里塞一把。
“如今书院众说纷纭，鹿兄，听闻这些传言，心中作何感想？”
鹿鸣：“……”
他无了个大语。
“倘若我真如此能说会道，何不说服山长，拜他为亲师？倘若我擅长拿捏人心软肋，何不去当帝师，何苦寒窗苦读？倘若我是世家流落在外子弟，何苦着布衣、吃寒食？”
鹿鸣三连问，把魏湛问得直点头：“也是，传言果然不实！”
他搓着手，嘿嘿一笑，笑得奸相毕露：“鹿兄，以咱俩同斋舍的同窗好友情份，还望日后苟富贵、勿相忘呐！”
鹿鸣同样往嘴里塞了把瓜仁，吃得喷香：“好说。先孝敬黄金万两、京城东巷段的十座五进三出宅院，也好叫我瞧瞧咱俩的交情真不真。”
魏湛嘴角疯狂抽搐：“我要有这本事，还靠你勿相忘？我……”
正说着，推门声响起，一道黑影走了进来。
魏湛眯着眼瞅了好几眼，发现是同斋舍的孟宝。
对方从头到脚湿淋淋的，发丝滴着水珠，模样狼狈，一看便是被人故意泼了水。
他低垂着头，唇角依旧紧紧抿着，目光落在脚下地面，避开旁人视线，一言不发往自己床位走去。
魏湛瞧了片刻，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没有询问半句话，哪怕他们是同斋舍的舍友。
鹿鸣就更不用说，他本就是利益至上之人，旁人的窘迫难堪与他何干？又不是他做的，且交情浅薄，同窗至今连话都没说过十句，有什么可动恻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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