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恩把水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帐要从哪一笔开始?”她问。
“从他们让人害怕的那一笔。”霍承恩说。
他朝念儿借了纸笔,没有先写字,只把纸横过来,分成三栏。
“怕,药,钱。”
小栗从门边探出半张脸:“那马呢?”
霍承恩抬眼看他:“什么马?”
“你刚才说来看热闹,外头那匹马也来看了。牠还没拿到钱。”
“牠若肯替我付水钱,我便替牠记一栏。”
小栗认真想了一会儿,回头朝院外喊:“马不肯!”阿乙到门边查看马绳,添了一桶清水,又抱些草放在树旁。
“那便没有马栏。”霍承恩说。
小栗不大满意,缩回门后,仍然留了一只耳朵在外面。
霍承恩提起笔,先在第一栏写了一个“怕”字。
“他们不会一上来就说,拿钱给我。”他说,“先让你觉得,不拿钱就会出事。”
“什么事都可以?”
“越难说清楚,越好用。”霍承恩说,“家宅不宁,祖上有怨,孩子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门朝错了方向。说得越大,越没人能当场拿出一把尺来量给你看。”
念儿皱了皱眉:“那听见的人,自然会想追问。”
“正是。”霍承恩说,“他不怕你问。他怕的是你不问,直接走了。”
“他会怎么答?”
“先说一半,留一半。说有法子,又说时候紧。你越追问,他越知道你怕什么。”
她看着纸上那个“怕”字。
“你以前也这样问?”
霍承恩的笔尖顿住了。
“我以前很会问。”他说,“问老人最记挂哪个孩子,问男人最怕家里出了什么事,问女人最怕哪一样东西守不住。问得像关心,记得像帐。”
屋里安静下来。
门外的空白木板被风带得微微一晃,碰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
霍承恩在第二栏写下“药”。
“等你怕了,他就给你一件能抓在手里的东西。”他说,“一张符,一包灰,一截线,或者一包他叫作药的草叶。东西不必有用,只要看起来像是有用。”
念儿问:“若是他真说那是药呢?”
“那就问他给的是什么,从哪里来,有没有写明白。”霍承恩说,“但多半写不明白。他只会说,这是救急的,旁人没有,今日不用就迟了。”
她没有接话。
霍承恩在第三栏写下“钱”。
“这一笔最干净。”他说,“银子一收,前两笔就都变成了铺路。若你觉得不够,他还能告诉你,先前那包只挡了一层,后面还有一层。怕没有尽头,收钱便也没有尽头。”
“那就不是卖东西了。”念儿说。
“他会说是卖东西。”霍承恩说,“有了东西,别人就不好说他只收钱。他会把一包草叶放在桌上,说你看,这是药;把一张纸摆在旁边,说你看,这是凭据。”
“那凭据上若有字呢?”
“字写得越多,越像凭据。”
小栗又从门后冒出来:“那如果我字写得少,是不是看起来不像?”
念儿转头看他:“你写得少,是因为你少写了一半。”
小栗慢慢把头缩了回去。
翠微端着茶壶进来,听了片刻,将茶壶放在桌边。
“要不要我替小栗记一栏?”她问。
霍承恩看她。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少写一半,收一半银子。若他肯,这买卖倒不算亏。”
“翠微姐姐,我不肯。”门外的小栗立刻说。
“那便好好写字。”翠微说。
霍承恩重新看向赵馥灵。
“这三栏是他们的帐,不是受骗人的帐。”赵馥灵说,“有人听见同一句话,心里怕的未必一样。”
“对。”霍承恩说,“有人怕家里出事,有人怕自己被人看成不孝,有人怕已经花出去的银子白费了,还有人怕承认自己信了。”
他的话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写。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妇人站在门口,衣襟上还沾着一点灶灰。她手里攥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指节发白,像一路都没有松开过。
念儿先起身迎她:“嫂子,进来坐。”
“我不坐。”妇人说,“我想问一件事。我家那位说,今日傍晚还要再送一笔银子出去。那人说,第一次的药包只管一阵,第二包得添钱。我拿不定主意。”
她说得很快,像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被屋里的人问出更多话。
妇人的目光落在陌生的霍承恩身上,往后退了半步。念儿说:“这位是霍承恩,今日刚到。我们正在听他说过去的事。”
“我不是来吓你的。”霍承恩说。
妇人看着他,没有立刻信。
“你也不是来替我付钱的。”她说。
“不是。”
“那你能替我做什么?”
“先看你手上的纸,听你说他讲过什么。”霍承恩说,“要不要给钱,仍是你的事。”
妇人转而看向赵馥灵。
赵馥灵没有叫妇人把纸交给自己,只指了指桌面:“你可以放在这里。也可以自己拿着,慢慢说。”
妇人把纸摊开。
那是一张薄纸,上面写着银数,旁边画了一道歪斜的圈,圈里有几个看不清的字。妇人又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搁在纸旁。布色褪得发白,结打得很紧。
她闻到那布包的味道时,肩膀先松了一点,喉咙里那股绷着的气也跟着放下来。那味道像冬日灶边放着的一碗甜汤,没有人端来,光是热气就让人想起家里。再往后,她才辨出那里头有安息香的甜,像香草一样柔,藏在干草与纸的气味底下。
妇人盯着她的脸。
“这个味道能看出什么吗?”
“我闻到一点像安息香的甜气,但布包没有拆,不能凭香气便断定里面全是什么。”赵馥灵说,“更闻不出你该不该付钱。”
霍承恩点了一下头,没有替她补话。
妇人望着那包东西,手指又收紧了。
“他说,我家最近不干净。说我女儿夜里哭,是沾了东西。还说若不先把家里的气息压住,后头会更麻烦。”她顿了顿,“我女儿前些天确实夜里睡不安稳。我听了就慌。他把这包给我,说先放在枕边,再来找他拿第二包。”
“你当时最怕的是什么?”赵馥灵问。
妇人看了她一会儿,才说:“怕我女儿出事。也怕我婆家的人说,出了事是我没照看好。”
她把手从布包上收回来,放到膝上,仍然蜷着。
“我不敢回家说我花了银子。”她又说,“我怕他们笑我,也怕他们不信我说女儿夜里哭的事。”
赵馥灵没有把妇人的担忧混作一件事,只陪她一件件说清楚。
她从桌边那叠教课图纸里,选出三张画了简单图样的纸片,依序摆开。第一张是一扇关着的门,第二张是一盏灯,第三张是一条窄桥。画面固定,没有字,也没有哪一张比哪一张更好。
“你挑一张。”她说,“挑你第一眼想看的。再说说你看见了什么。”
妇人先看门,又看灯,最后把手指放在窄桥上。
“这条桥很窄。”她说,“旁边又没有人扶着。我看见有人催我快点走,还说后头有东西追来。”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走。”
“那你想做什么?”
妇人看着卡片上的桥,慢慢把手指挪开。
“我想先停下来看看桥下面有没有水。也想知道后头究竟有没有东西追我。”
霍承恩没看卡片,只看着妇人:“他说今日傍晚以前要再送钱,是不是?”
“是。”
“他有没有说,不送会怎样?”
“说第一包只能拖延,若晚了,就没人能替我家挡。”
“你把这句记得很清楚。”她说。
“因为我怕。”妇人说,“他说得越急,我越觉得得赶快做点什么。”
“这就是他要的。”霍承恩说,“你一忙,就顾不上问第一包里有什么,第二包又为什么一定得从他手上拿。”
妇人低头看着那张纸。
她从旁边抽出一张日历,放在桌面上。纸上标着月份与节气,笔墨是院里平常记帐用的。她没有替妇人推算什么,只把日子排出来。
“女儿从哪一晚开始睡不安稳?”赵馥灵问。
妇人想了想,报出记得的日子,又说了第一次遇见那个人、拿到布包的时候。记不准的,念儿便在旁边留个空,不逼她凑出一天。
赵馥灵在日历上依序点过,让妇人自己看。
女儿夜里开始哭,是一件事。
遇见卖药包的人,又是另一日。
那人说“今日傍晚以前”的时候,离他们第一次见面,才过了几天。
日子没有替她回答什么,只把那些急迫的话分开了。女儿开始夜哭、遇见那人、那人催着添钱,原来是三件先后发生的事。
“你平常遇到事情,会先做什么?”她问。
妇人想了想。
“先把能做的事做了。我不喜欢等。”
“家里人遇上事,通常会怎么办?”
“我丈夫会先问事情从哪里来。我婆婆会找熟人商量。我……我常常先去找人。”
“这次你也是先去找了他。”
“是。”
妇人看着那三栏,目光落在“药”字上。
“我不是怕花银子。”她说,“我是怕回家以后,发现自己什么也没做。”
她的话说完,屋里没有人急着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