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事故发生区段。
沈柚把回执翻过来,又翻回去,确认那行字没有别的解释。
她们刚从那条隧道里出来。
现在,还要回去。
候置区只剩一盏灯。灯下的六个人像被圈在一小块浮起来的地面上,四周的窗口逐个暗下去,远处传来拖动铁门的声音。
陶然看见了回执下面的字。
“原事故……是停车的地方吗?”
“可能是。”
沈柚没有把话说满。
列车停下是她知道的异常起点,却未必是记录所认定的事故起点。
她看向还亮着灯的复核室。
许敏正把这一批的材料装进文件夹。
沈柚走到门边。
“退回地点怎么去?”
许敏从夹板下抽出一张窄长的线路单,放在桌上。
“走检修步道,不乘原转运列车。”
线路单没有复杂的地形,只有一条横线与几个编号。
临江转接点在最右侧,左边依次标着两个检修门和一个下沉区段。下沉区段再往左,画着方框,旁边写着:
新桥区段事故交接位。
“从站台下去?”
“由退回通道进入。”
许敏指向候置区尽头,那道刚刚亮起“退回待领”的门。
“到达后,由原移交方重新核对。”
“有人会来接?”
“看现场值守情况。”
沈柚看着那张只有几个标记的纸。
没有保证有人。
也没有保证她们到了,就能把事情办完。
“路上有什么需要避开的?”
许敏抬头。
“沿步道行进。车辆仍在运行,未经许可不要进入轨道。”
她在回执边缘压了一枚小章,把线路单推过来。
“这张作为退回路线依据。到达交接位后留存。”
沈柚接住,没有立刻走。
“原来被暂存的背包呢?”
“领取随身用品,原封签继续保留。类别未更正前,不办理物品认领。”
许敏在暂存单上补了几笔。
沈柚看清上面写的是“退回随行”,才把纸收好。
她还不算彻底拿回背包。
只是不用把水和工具继续留在这里了。
这已经足够。
她转身时,罗志成正扶着赤脚青年进来。
青年低着头,手里的黄色凭证被汗浸软,边角黏在一起。
“我们也是同一批。”罗志成把两张纸放到桌面,“他的编号在,现场查验也做了。”
许敏核对了一遍。
“人员姓名缺失,按现有编号退回复核。”
青年猛地抬头。
“能找回来吗?”
“到现场核对。”
“我是问,我的名字还能不能——”
“本窗口无法确认。”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问。
沈柚侧身让开。
她没有去看青年会不会因为刚才的争执向她道歉,也不打算主动说什么缓和气氛。眼下只要他别再碰她的东西,就可以各走各的。
物品窗口还开着一条缝。
灰色工作服女人看过暂存单,取出七四一六号格子里的背包,剪断拉链上的临时束带。
原来的封签留在提手上。
沈柚当着她的面核对了东西。
水、饼干、充电宝、笔袋、伞,都在。
录音笔与校园卡由她自己保管,也在清单里标得明白。
她将背包转到身前,喝了两口水,终于有力气检查右手。
手背靠近指根的位置蹭掉了一小块皮,已经不怎么渗血。她用瓶里的水缓慢冲掉表面灰尘,没有去擦那些还黏着的细小皮屑。
疼得她吸了口气。
陶然站在旁边,看见了。
“刚才蹭的?”
“嗯,没卷进去。”
“我包上那个地方——”
“已经过去了。”
沈柚拧好瓶盖,语气没有不耐烦。
“下次过窄地方,先把带子收紧。”
陶然点头,低头将帆布袋上垂着的长带重新打了个结。
风衣女人走过来,递出一张独立包装的创可贴。
“我这里只有这个。”
沈柚看了一眼包装,接过来。
“谢谢。”
她等伤口周围稍微干一点,贴好,再从背包里摸出苏打饼干。
塑料袋已经被压得扁扁的,里面大半碎了。
她先倒了一点进嘴里。
饼干干得像粉笔灰。
嚼完以后,胃里那阵一直被恐惧压着的空痛反而更明显了。
她又吃了两块,把剩下的折好放回包里。
没有分出去。
接下来要走多远,谁也不知道。
陶然没有问她要,只从自己的帆布袋里找出一小块巧克力,边吃边看线路单。
“这个下沉区段,是不是路断了?”
“不确定。”沈柚说,“到那儿先停,看清楚再走。”
风衣女人低头拉好箱子。
罗志成也拿到了回执,扶着赤脚青年出来。拎购物袋的中年女人走在最后,眼睛肿得厉害,但已经不哭了。
六个人在门边停住。
沈柚没有主动分配谁走前谁走后。
她自己要走这条路,陶然愿意同行,其他人拿到的是相同路线,自然会靠在一起。
这不是一个已经建立信任的队伍。
许敏从复核室出来,将一只装有材料的防水袋放进门旁的投递槽。
墙内响起几声滚动声。
“资料另行传递。你们保管好各自回执。”
随后,她拉开退回通道的门。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楼梯。
冷风顺着台阶往上涌,带着潮湿的水泥味。
沈柚抬头看了眼临江站的旧钟。
零点零四分。
至少暂时,没有新的倒计时在催她。
她把手机彻底关机。
最后百分之二的电,留着需要拍证据或者照亮某个关键位置时再用。
然后她抽出折叠伞,收紧伞面,握在手里。
不是用来对付什么东西。
只是想在看不清地面的地方,先碰一碰。
楼梯很陡。
沈柚走了几级,身后传来行李箱磕碰台阶的声音。
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风衣女人正用双手拎箱子,箱角还是不断撞到台阶。那声音在狭窄楼梯里来回反弹,显得格外响。
罗志成伸手帮她托住下沿。
两人抬着箱子往下走。
沈柚没有等到所有人都挤在同一级台阶上,继续向前,留出空间。
楼梯尽头是铁栅门。
旁边挂着一张维护通告。
检修步道通行中。
临时退回人员沿黄色标识前往原交接位。
听到车辆提示时,请进入最近避车凹室。
严禁穿越运行轨道。
铁门没锁。
沈柚推开半扇,先用伞尖碰了碰门外地面。
坚硬。
她侧身出去,站到靠墙一边,才让陶然出来。
隧道比从车窗里看见的更宽。
两条铁轨在下方,步道贴着一侧墙壁延伸,离轨面有一段高度,边缘没有连续的护栏,只有每隔几米竖起一根短柱。
灯大半不亮。
还亮着的那些间隔很远,照出一段地面,又将下一段留在黑里。
黄色箭头刷在墙上。
箭头朝左。
沈柚核对线路单,确认方向一致,沿墙往前走。
背后的铁门慢慢合上。
候置区的人声与灯光被隔断。
她忽然听见了自己的鞋。
右脚每踩一步,里面都会发出极轻的水声。
从下雨、赶车到现在,那只鞋一直没干。
前面一段路没有积水,沈柚停在灯下,把鞋后跟稍微踩松,活动了一下已经发冷的脚趾。
她很想脱下来倒水。
但看了一眼下方的轨道,又把鞋穿紧了。
现在不能光脚。
赤脚青年走得最慢。
他每踩几步,就要抬起一只脚缓一下,袜子底下已经沾满灰。罗志成开始还扶着他,后来发现两个人并排太占地方,只能走在他后面,看他要滑倒时搭一把。
走出大约几十米,身后的站门已经看不见。
陶然忽然抓住沈柚的袖口。
“前面有人。”
沈柚停下。
远处一盏灯下,确实站着一个穿制服的身影。
深蓝色。
帽檐压得很低。
旁边似乎停着一辆推车。
乘务员。
沈柚的第一反应,是把背包提手上的纸牌藏起来。
她忍住了。
距离太远,看不清工牌,也不能仅凭制服判断是谁。
那个人抬起一只手,朝她们招了招。
“这边。”
声音在隧道里散开。
“已经安排接收。”
沈柚没有向前。
她看向墙上的黄色箭头。
箭头仍沿步道指向前方,而那个人站在另一侧的灯下,中间隔着轨道。
要过去,必须下到轨面,再穿过两根铁轨。
“别下去。”她低声说。
罗志成从后面探头。
“是不是来接的?”
“她站在轨道另一边。这里写了不能横穿。”
“可她在叫我们。”
沈柚没有争这个称呼。
“先看她能不能到这边来。”
她提高一点声音,朝远处问:“请问交接位在哪一侧?”
对方的手仍然抬着。
“这边。”
“怎么从步道过去?”
“已经安排接收。”
相同的话。
语调连停顿都没有变化。
沈柚望着那道身影,想起归档车纸箱里的声音。
接到了。
八个人,都接到了。
她把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重新看墙面标识。
“继续走步道。”
没有人再反对。
他们贴着墙,慢慢经过那一段。
距离缩短后,沈柚才看清,对面那个人的脚没有站在地上。
下半身被推车挡住,制服胸前的工牌却晃得很规律,像一直挂在某种轻微震动的东西上。
她没再往下看。
有些事不是越看清楚越有用。
步道前方出现第一个检修门。
编号与线路单一致。
门边有一个向墙内凹进去的空间,刚够几个人侧身站立,地上刷着三角形的白色框线。
避车凹室。
沈柚把位置记下来。
他们刚要继续往前,隧道里响起三声短促的铃。
随后,一点红光从后方浮出来。
陶然回头。
“车?”
“进这里。”
沈柚先退进凹室,让出外侧位置。
罗志成和风衣女人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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