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结束后,京北真正入了秋。

台里的节奏却没因为天气凉下来而变慢。相反,长假前压下来的选题、节后临时加进来的会议报道、年底前各类专题策划,全在同一时间堆过来。

温窈每天进台的时候感觉天才刚亮没多久,出来时常常已经过了晚高峰。

何青带人一向不算温柔。

她在综合频道做了快十年,脾气急,说话也直接。温窈刚开始跟她时,稿子被红笔划得满篇都是,第一次拿回去甚至有些发懵。

何青看她表情,问:“受不了?”

温窈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我在想这些地方为什么不对。”

何青盯了她两秒,把红笔往桌上一丢,“行。能想就还有救。”

后来温窈就这么被留下了。

她不是实习生里最会来事的那个,也不是最会表现的那个,但胜在沉得住气。

何青骂她一句,她就改一句;扔给她一段十分钟的采访素材,她能坐在剪辑室里反复听到后半夜,把每一处她觉得可再深挖的地方都标出来。

薛童宇后来开玩笑说,她这种性格放在新闻行业里很吃亏,也很占便宜。

吃亏在不够锋芒毕露,占便宜在谁看久了都知道她靠谱。

这天中午,二楼食堂人不多。温窈端着餐盘坐下的时候,邹清月已经在对面给她占好了位置。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又要出去?”邹清月问。

温窈把汤碗放好,“嗯,何老师说带我去云仪。”

“最近突然开始做飞行器的那个云仪?”邹清月筷子一顿,“哦想起来了,是去找那个何老师死磕了半个月还没啃下来的?”

京广台综合频道今年下半年有个重点专题,暂定名叫《城市向新》,说是纪录近几年公共空间与老旧片区更新的变化。

这类片子听着宏大,但落到具体执行上,其实都要靠一个个项目去撑。

旧商圈改造、文旅综合体更新、儿童友好社区建设、智慧园区试点,每一项都得有画面、有采访、有落点。

而这些项目里,十之过半都绕不开承顾控股。

何青已经为这事跑了承顾三趟。

对方也不是不配合,宣传部门态度一直很好,项目负责人也愿意出镜,只是何青真正想要的那个人,始终约不到。

“你别看他们给的材料写得漂亮,”薛童宇咬着木筷跟温窈吐槽,“什么城市更新样本,什么企业社会责任,最后拍出来好不好看,还是得看有没有真正说得上话的人。”

邹清月在旁边笑,“你直说何老师想采访顾祁宴不就完了。”

“谁不想采访他啊。”薛童宇压低声音,“承顾这几年在京北的这些项目,明面上是各个子公司负责人出面,真正拍板的还不是这位。可他难见得很,台里前前后后递过几次采访申请,只是书面访谈这种,都被挡回来了。”

温窈低头夹菜,听到那个名字时,筷尖很轻地顿了一下。

何青千方百计打听到顾祁宴最近这段时间常驻承顾控股旗下的全资子公司云仪科技,所以这两次才换去云仪蹲人。

温窈也是最近才反应过来,从节前组里就一直说的那位很难约的顾总和那天在梁老师家撞见的那位顾总其实是一个人。

旁边薛童宇突然抬头,才反应过来,“等下,下午又要去云仪?这次约上了吗?何老师没和我说,我也要一起去吗?”

温窈摇头又点头,“不算约上。何老师说只是过去补一次前采,具体能不能采访到人还不一定。至于你,你当然也跑不了。”

“那这架势能让进门就不错了。”薛童宇说,“我昨天在茶水间还听何老师和主任说,他们看着盖章很快,配合流程也不故意卡,就是核心人物不露面。像那种大集团,公关稿能写一尺厚,真正能见到人的时候少得可怜。”

邹清月点头,“我们组也眼巴巴想接触上呢。毕竟承顾控股这棵大树谁不想靠着好乘凉嘛。我还听说他们今年投了好几个新项目,外面都想做,争得太凶了结果谁都拿不到太多东西。”

温窈安静听着,心里却因为承顾这棵大树谁都想靠这句话,轻轻落了下。

她不可避免地又想起梁老师家那个午后。

那样能直接和第一决策人面对面的机会实在难得,她也明白林怀屿他们初创公司对于这样万分之一可能的橄榄枝是多么的渴望。

这段时间林怀屿也提起过几次,说李季后来又打听了一点承顾控股有意向投资项目的消息,但语气都很谨慎,像只是远远知道那是座山,可他们暂时还没有登山的资格。

温窈没有多问。

她对那样的人和那样的世界,本能地觉得远一点更好。

薛童宇没察觉她走神,还在说:“不过云仪楼下那家咖啡真挺好喝的。”

邹清月笑,“你不是说人家难采访吗?怎么连咖啡都喝上了?”

“上次温窈你不在,我一个人陪老师去等了一下午,正事没办成,咖啡喝了三杯。”薛童宇叹气,“等人等到怀疑人生,但拿铁确实不错。”

温窈被他逗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很浅,像一点很柔和的光。她平时不大参与玩笑,真笑起来反倒让人觉得稀罕。

薛童宇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头扒饭。

下午一点半,何青带温窈和薛童宇出发。

云仪在东三环内一栋很安静的写字楼里,外立面并不张扬,门口连标识都做得克制。

车子停下时,温窈隔着车窗看见大堂里通透的石材地面和大片绿植,忽然想起梁老师家那片落地玻璃。

同样不是热闹的富贵。

只是一种很安静的、无需向外解释的秩序。

何青拎着电脑包走在前面,边走边交代,“今天不一定能见到顾总。我们先把前采内容补齐,能拍一些环境空镜也行。你们俩跟着看,不要乱说话。”

薛童宇立刻应声,“明白。”

温窈也点头。

接待他们的是云仪品牌部的一个经理,姓袁,三十出头,妆容利落,说话滴水不漏。她和何青显然认识,一见面就笑,“何老师,又来了。”

何青皮笑肉不笑,“袁经理这话说的,像我多招人烦似的。”

“哪能。”袁经理带他们往里走,“我们同事都说,何老师是真有耐心。换别人跑三次拿不到正主消息,早就放弃了。”

“那你们今天就让我少跑一次呗。”

袁经理笑而不答。

进了电梯,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忽然又抬头,“今天顾先生人在楼上,不过会很多,能不能见到我不保证。”

何青像早习惯了这套说辞,“他哪天会不多?”

袁经理按下楼层,语气轻松,“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大王例行召见,几条线的人都在等。”

薛童宇没忍住看了温窈一眼。

温窈低头看采访提纲,假装没听见。

电梯到达十二层,几人被带进一间小会议室。

会议室靠窗,能看到楼下主路上来往的车流。袁经理叫人送了咖啡和水,又让他们稍等,说何青要的几份材料还在走流程。

何青显然有备而来,坐下没两分钟就拉着袁经理不放,和对方讨论起片子的切入点。温窈和薛童宇坐在另一边,负责整理之前采访的纪要。

薛童宇把电脑往温窈这边挪了点,“你看一下这里,何老师是不是说要把这段放到前面?”

温窈看过去。

他坐得近了些,只是为了看屏幕。

温窈没有表现出不自在,却很自然地把自己面前的本子移开一点,顺手将两人中间的咖啡杯往前推了推,隔出一小段距离。

“应该是放前面。”她用笔点了点纸上标注,“但这里最好不要直接接企业介绍,太像宣传片了。何老师上午说过,要先有人。”

薛童宇若有所思,“先有人,再进事。”

“嗯。”

她说起工作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稳,语速不快,但很清楚。薛童宇想了想,又问她第二个问题。

温窈耐心答了。

她不是热络的人,却也不冷淡。

只要是工作,她很愿意沟通。可她每一次回应都有分寸,不接私人话头,不做多余玩笑,也不让人尴尬。

这种边界感并不尖锐,反而因为太自然,让人不容易察觉。

顾祁宴从内侧走廊经过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会议室门没有完全关严,隔着一线玻璃,他先看见的是温窈低头做笔记的侧脸。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针织衫,长发半束,耳边散着一点碎发。和那天在小姨家里的拘谨模样相比,她像换了个人。

倒也不是说她突然不怕生了的那种活泼,更准确的来说,是忙起来之后被工作托住的鲜活。

她在纸上写了几笔,又抬头同身边男生说话,眼神专注,眉眼柔和。

男生靠得近。

顾祁宴脚步没有停,视线却淡淡压过去。

下一秒,他看见温窈把杯子往两人中间推了推。她动作很小,几乎像只是随手整理桌面。可顾祁宴看懂了。

也不能算是防备。

是自然而然的隔离屏障。

她有男朋友,所以她清楚地知道,什么样的距离对,什么样的距离不对。她甚至不需要人提醒,也不需要摆出拒绝的姿态,就已经把那一寸界线划好。

顾祁宴忽然想起那天在小姨家里,她躲到她男朋友身后的半步。

也是这样。

看似柔软,却很清楚很坚定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会议室另一侧,何青正好抬眼。

她原本只是要拿杯子,余光却捕捉到门外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顾祁宴没有停留太久,可那一眼落在哪里,何青看得很清楚。

她在新闻现场混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观察人。

有些人的视线是打量,有些人的视线是判断。

顾祁宴刚才那一眼,却又都不是。

更像是原本只是路过,却突然看见了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又偏偏很合眼缘的东西。

何青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没露出来。

她合上资料,继续同袁经理说话。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袁经理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表情比刚才更客气。

“何老师,顾先生那边刚结束一个会。他说可以给你们十分钟。”

何青眉梢一动。

薛童宇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温窈也愣了下。

袁经理看她们反应,笑了笑,“不过时间真的不多。何老师,您看问题要不要再压一压?”

何青已经站起来,“不用你提醒,我比你珍惜。”

他们被带到另一间更大的会议室。

顾祁宴坐在长桌尽头,面前只放着一只黑色钢笔和一份薄薄的文件。窗帘开了一半,秋日下午的光从他身后落进来,把那张脸上的情绪照得很淡。

何青先同他打招呼。

“顾总。”

顾祁宴颔首,“何老师。”

他目光掠过何青身后的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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