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定背着一大袋沉甸甸的金银珠宝走出堂屋,眸中不屑道:“直接跑了便是,以你我的身手谁能抓得住我们,何须行如此麻烦之事?”

牧远却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的目光落在躺了一地的尸体上,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搜寻了好几圈,皆未发现李谨止的身影,他骤然间神色紧张:“不对,还少一人!”

朱定诧异地看过去:“少了谁?”

牧远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少了传言中的公主心仪之人,今年的会元,李盛源之子!”

朱定顿时愕然:“那我们还杵在这里作甚?赶紧跑吧!”

“愚蠢!”

牧远怒斥一声后便懒得再与朱定废话,只是吩咐朱定快速锁上李府所有的出入之门,而他则是再仔细搜查李府之中还有无漏网之鱼。

他本是奉张隶之命,前来抢夺萧客手里的东西,岂料东西没有寻到,萧客也于他的眼皮底下溜之大吉,他还被迫杀了李府中的所有人。

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

他们固然可以逃跑,但这样一户在锦阳府有头有脸的钟鸣鼎食之家,一夜之间发生了被灭门的惨案,定会惊动官府乃至朝廷。

何况还漏了个传言会成为未来驸马爷的李谨止,倘若李谨止有朝一日顺利高中状元尚了公主,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弑母弑父及盗取李府全部财产的罪魁祸首翻找出来。

届时,他们的大人——不惜一切代价只为仕途筹谋的张隶,定会弃车保帅从而主动将他们二人送给驸马当做人情。

是以,他们绝对不能一跑了之,得想办法将这起祸事变为悬案,让人无从下手查起。

牧远记得,在闻世子房中听到锦阳府之前已出了两起由杀手酿成的火灾,而这些杀手的目标皆是闻世子,好似是为寻仇。

既如此,那为何不能出第三起火灾?顺便也可以将李府的灭门惨案一同推到闻世子的身上,不就与他无关了吗?

牧远高深莫测地道了句:“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朱定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牧远将李府翻找一圈后依旧未寻到李谨止的身影。他心中郁闷至极,怒目圆瞪朱定,都是这蠢货不顾大局,一时头脑发热灭了李府上下,还将他也拉下了水。

但事情既已发生,也多说无益。

牧远喊上朱定来到右耳房,愤懑地指着十数个大桶道:“把这些都拿出去,倒满李府的各个房间。”

朱定打开盖子,一股浓烈的、辛辣的、苦涩且带有刺鼻的味道瞬间窜入鼻尖:“猛火油?”

牧远点头:“别磨蹭了,快去动手!”

朱定将身上背着的财宝放置到后门处,他盘算着事情处理完便从后门离开,火点燃时也不会祸及到它们。

片刻后,朱定回到耳房一边将大桶抬去院落一边问道:“李府为何会有这般多的猛火油?”

要知道,猛火油是遇水不灭,愈烧愈旺,是为行军打仗之用途。可李盛源一介商贾要如此多的猛火油作甚?

牧远皱眉:“我上哪里去知晓!”

李盛源都被这蠢货杀害了!难道让他上地府问去?

朱定撇撇嘴又问道:“用一把火将李府烧了真得管用吗?”

牧远听后,没好气地看向他:“李府都被你灭门了,你现在才来问这个问题?你早干嘛去了!”

朱定苦不堪言:“你要早说这李什么止的这么有来头,我也就不杀人了……”

牧远气极反笑:“呵呵……”

……

那端的萧客顺利躲过两人的伏击后,于一处不起眼的墙头一跃而下,恰巧落到李府门前的一株古槐旁,他警惕性地往周遭扫视了几遍,确认无人跟踪后迅速往前奔去,几息之间,闪入数十丈开外的古塔之中。

少顷,萧客行至塔顶,走过十数位暗卫的身侧,继而对着负手立于窗后的一个欣长单薄的身影躬身行礼:“主子。”

寒风袭过,闻呈奕不自觉地轻轻咳嗽了一声,转瞬拢紧身上稍显厚重的玄色氅衣。

他回头看向萧客淡淡然问道:“可有寻到些什么?”

萧客听到自家主子略显疲惫的声音,他不放心地抬眸望去,死寂沉沉的夜色衬得闻呈奕的脸色愈显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恍如瘆人的月辉,遥遥观之却无法于心间渡上一丝暖意。

萧客知晓自家主子向来反感下属行僭越之事,可他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劝道:“主子,您大病过两回,今日身子才有些好转,理应好生休养才是。”

出府衙前,他按照主子的吩咐故意留下踪迹来引张隶的人手至李府,凡是主子的事情,他皆会尽心尽力完成。虽中途出了小状况,也未预料到牧远也会过来。

但大致的情况皆是处于自己意料之中的。

萧客以为,主子实在犯不着为了此事而特意过来,毕竟没有什么能比主子的健康顺遂更为重要。

然此言一出,闻呈奕的眉梢轻轻蹙起,他冷漠地侧首看去。

当萧客对上闻呈奕的视线后便立即垂首敛目,同时也乖乖闭上了嘴。

闻呈奕也随之移开了眸光,转而从古塔的最高处俯瞰下去。夜色虽然暗沉,却仍能将李府的一方天地尽收眼底。

远观庭院花影深,静听古槐弄清风。

若无底下那逐渐堆叠而起的尸体以及空气中浮荡着似有若无的血腥气味,闲散之人于夜深人静之时来此处观赏景色,会颇有几分宁静致远的韵味。

闻呈奕又被晚风带着轻咳了几声,风止后复问道:“可有寻到些什么?”

萧客垂首应答,声音稍显微弱:“回禀主子,是属下无能,未能从李府寻到玉佩,也未找到设局引我们现身之人的讯息,以及未从府中寻到一瓶毒药……”

话音落下,闻呈奕未有任何动作,他依旧望向窗外,然眸色变得如同此时的天幕,幽暗得深不见底,叫人看不分明。

他若有所思地俯视着李府正房前动作不停的两人。

那两人将桶中的液体纷纷倒在李府的各个角落。

刺鼻苦涩又掺着血腥气的味道随风缓缓飘散至闻呈奕的鼻尖,使得他下意识地稍稍拧了拧眉峰。

过了半晌,闻呈奕又问道:“还有别的发现吗?”

“别的发现……”

萧客倏地想起藏在怀中的画纸,于是急忙将其拿出并展开,双手恭敬呈上,“属下从李谨止的书案上发现了这幅画像,请主子过目。”

当“李谨止”三个字落下的刹那,闻呈奕本就暗沉的面色变得更为难看。

他眸色冰冷地接过画像。

周遭瞬时变得静寂无声,阴沉冷清,令人忍不住发寒。

闻呈奕阴鸷地看着画像上的二人,相拥相吻好不恩爱。

不过他好奇的是,她出宫后一向爱戴着帷帽示人,李谨止应是从未见到过她的真容才对,然这幅画像看着好生真实,像是李谨止亲生经历过一般。

可真是有趣。

闻呈奕继续由上而下、认认真真地看着画像。

画中的少女含情脉脉地望着画中的男子,她的那副深情模样是那么生动,让人见之会情不自禁地心生欢喜。

可她从未施舍过他,半点都没有。

她施舍给他的只有“厌恶”二字。

他曾经卑微乞求她,不要再弃了他送的生辰贺礼,可她还是果断弃了那条广袖留仙裙。

她又一次弃了他。

闻呈奕忍不住想:他到底该如何对她才好?才能换得她的另眼相待?是该顺从她放任她与别人双宿双飞,还是该囚住她与她此生相随?

他温柔地抚摸着画像上女子的面容,摸着她的青丝,一寸寸往下,拂过她的脸颊,移到她的唇角,当触到画中二人难舍难分的唇时,他登时笑了。

闻呈奕笑得极为好看,眸色却是冰冷到极致。

闻声,萧客幽幽地抬头看一眼方想劝慰几句,顿时头皮发麻连忙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良久,闻呈奕笑道:“李谨止为自己作画吏部侍郎的官服,又画上与公主行的亲密之事,还真是胆大包天玩火自焚。”

萧客不解主子的言下之意,遂抬头看了过去。

只见闻呈奕慢慢卷起画像收入袖中,而后神色平静地靠着窗继续睥睨底下二人。

萧客见状心中一凛,他暗自屏息不敢有所动作,生怕自家主子对他一番发落。他能肯定:自家主子的面色越看着恬淡寡欲,此时的心情便越是糟糕透顶的,或恐比五更天时的心情更甚。

闻呈奕站在窗边,不放过李府中的一点动静。

此时,李府院落中的二人已将桶中的液体全部倒完,那二人于厨房中寻到一个火折子。由此显而易见,他们需要将自己所犯下的灭门祸事悉数湮灭在这一场永不熄灭的熊熊烈火之中。

闻呈奕饶有兴味地拿起早已放置一旁的弓箭。

他稍稍眯眼,身形穹劲有力,拉开弓,紧扣弓弦,弯弓引箭对准远处的身影。

一张一弛间皆有章法。

弓弦紧绷如满月。

全然没有因他病态白的面色而稍弱了一分气势。

闻呈奕瞥到远处的一个身影正在吹亮火折子,火星冒起。

顷刻间,“嗖——”一支箭矢顿时离弦而去,重重地破开沉闷的虚空。

一息之间,箭矢当即刺穿朱定的胸膛。

下一瞬,朱定手中的火折子掉落于地,火光立马呈燎原之势火速蔓延而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火势愈涨愈猛。朱定的眼眸还未阖上,身子便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很快被火舌吞噬。

闻呈奕安静地注视着,语气无波无澜道:“玩火者,必自焚。”

牧远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给吓得怔愣片刻,他下意识地抬头往远处的古塔望去。

古塔最高处有人。

换言之,他在李府所做的一切皆被那人看在了眼里。

那人是谁?

难道是要追杀闻世子的那伙杀手?

牧远被滚烫的浓烟熏得看不清周遭的一切,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尚未理清思绪时,又一只羽箭朝他急速射来。

他本能地闪身躲过,还未得一丝喘息,一支接一支的利箭随即而来,他躲闪不及,被一支羽箭给射中了肩膀处。牧远挥剑匆忙招架两下,趁着对方搭箭的空隙,快速跃入屋檐奔走逃命。

闻呈奕嗤笑着收回弓箭,转而递给萧客。

萧客目露疑惑:“主子为何要放牧远一命?属下怕他寻到对主子不利的东西,会对主子造成威胁。”

闻呈奕淡淡然地看了萧客一眼,萧客又马上安静地闭上了嘴。

闻呈奕接着望向那一片火海,有人挣扎着从熊熊烈火中爬起,他定睛一看,李盛源居然还没有死。

只见李盛源艰难着往外爬去,不顾着身上正汩汩流血的伤口,却是张开嘴在呼喊着什么。

看李盛源的这番动作,好似是在找人。

闻呈奕眸色淬冰地看着李盛源跌跌撞撞跑向一妇人身边,紧紧搂着那妇人在激动地说着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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