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

像是有人用钝斧劈开了我的颅骨,又粗暴地将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塞了进来——草原、战马、画戟、鲜血,还有一声声或敬畏或鄙夷的“吕将军”“奉先”。

我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在光滑如镜的黑色地砖上切割出锐利的亮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铜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威压气息。我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粗短、戴着数枚硕大玉戒的手,正重重按在身前的青铜案几上。

顺着这双手往上,是几乎要绷裂的锦缎官袍,再往上,一张肥硕、威严、胡须浓密的脸庞映入眼帘。他坐在比我高一级的玉阶上,眼神半眯着扫视下方,带着一种猛兽巡视领地的慵懒与掌控。

董卓。

这个名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意识。几乎同时,更多信息涌上:我是吕布,字奉先,官拜中郎将,封都亭侯,是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董太师的……义子。

目光下意识地偏移。董卓左侧下首,一个身着玄色帝王冕服、面容稚嫩、身体微微发抖的孩子——汉献帝刘协,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而我自己,正身着甲胄,腰佩长剑,跪坐于武将班列之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垂首屏息的文武官员。

“咳。”董卓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如钟,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关东鼠辈,聚众作乱,无非跳梁。然长安新定,需稳固根本。咱家意已决,三日后,陛下移驾,百官随行,返郿坞暂驻,以避纷扰。”

郿坞!

我心脏猛地一缩。那是董卓经营的老巢,城墙高厚,积谷可支三十年,金玉珍宝堆积如山。返回郿坞,意味着这位太师要将皇帝和朝廷彻底攥在手心,隔绝内外,成为真正的土皇帝。而历史上,这距离董卓的末日,似乎……也不太远了。

“太师英明!”

“郿坞固若金汤,正可保陛下万全。”

“臣等附议……”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大多是董卓西凉旧部或趋炎附势之徒。少数几个老臣面露忧色,嘴唇翕动,却最终没敢出声。

而我,正被更巨大的荒谬感冲击着。

穿越?我真的成了吕布?那个被誉为“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却也背着“三姓家奴”千古骂名的吕布?现在是哪一年?初平……二年还是三年?距离王允的连环计,距离那个让我又爱又恨的名字——貂蝉的出现,还有多久?

纷乱的思绪被一声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

“吕将军?吕将军?”

我抬眼望去,只见一名须发皆白、却双目炯炯有神的紫袍老臣,不知何时已离席,走到我面前数步处,微微躬身,手中托着一物,用锦缎盖着。

“老朽王允,家中有明珠数颗,昨日特命良匠嵌造金冠一顶。”他抬起头,目光与我相接,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试探,“将军神武,威震天下,唯此珍宝可配。望日后将军在太师面前,还为老朽多多美言。”

王允!王司徒!

心脏狂跳起来。就是眼前这位老者,将以貂蝉为棋子,布下千古流传的连环计,最终借我吕布之手,诛杀董卓。而现在,他正向我——这个“吕布”,送出那顶著名的金冠。

历史的车轮,就在我眼前滚滚启动。而我,这个壳子里装着现代灵魂的吕布,该怎么办?

按照“原著”,我应该欣然接受,然后逐步落入圈套。可我知道那圈套的尽头是什么——诛杀董卓,又与王允理念不合,长安失控,最终颠沛流离,死于白门楼。

不。绝不能再走那条路。

瞬间的沉寂中,无数念头电闪而过。董卓粗重的呼吸声,小皇帝压抑的咳嗽,百官若有若无的窥视,还有王允那看似谦恭实则暗藏机锋的眼神……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在我身上。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属于原本吕布的肌肉记忆和本能还在,让我保持着武将的挺拔姿态。我伸手,接过了那顶金冠。入手沉重,锦缎滑落一角,露出璀璨的金光和莹润的珍珠。

“司徒公厚赐。”我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更沉稳,带着吕布特有的低沉与力量感,“布,愧领了。”

王允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又或者是计策得逞的微光。

但我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愕然的举动。我没有将金冠收起或戴上,而是将它双手捧起,转身,面向玉阶之上的董卓,单膝跪地。

“义父!”我朗声道,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可闻,“王司徒赠儿臣此冠,言称唯儿臣可配。然儿臣以为,如今天下未定,关东宵小未平,儿臣身为武将,当思破敌卫国之策,岂可贪恋珍玩,徒饰仪容?此冠华美珍贵,更应献于义父!义父总理朝纲,威加海内,方配此等宝物!”

死一般的寂静。

王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董卓半眯的眼睛陡然睁大,闪过惊讶、疑惑,随即化为一种被取悦的浓浓笑意。百官们更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谁也没想到,一向被视为“勇而无谋,见利忘义”的吕布,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做出如此举动。

“哈哈哈!”董卓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肥硕的身躯随着笑声颤动,“好!好我儿!不愧是我董卓的义子!识大体,知进退!”

他挥了挥手,身旁一名宦官立刻小跑下来,从我手中接过了金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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