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程在鬼手的铺子里订了一把剑鞘,可却迟迟不去取。
那把剑鞘可是花了她不少银子,又哄了鬼手很久,才让鬼手愿意压缩自己漫长的休息时间,给她加急制作。
结果剑鞘做好了,易程却又玩起了失踪,不管鬼手如何让自己的信鸽传信,她就是迟迟没有消息。
这可把鬼手气的不轻,一连几日百手坊的人都不敢大声喘气,生怕触了鬼手的霉头。
终于一日墨鸦台的苏无思前来,替她的师姐取走了那把剑鞘,百手坊的人才松了一口气。
可无论鬼手如何吹鼻子瞪眼,苏无思硬是一句话都没有多说,转身就走了。
百手坊的人才知道自己的这口气松早了。
剑鞘取走了鬼手居然更加生气,百手坊里的气氛更是一日沉过一日。
直到那天一个消息在黑市间传开,百手坊的人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前段日子易程没有来取。
堂堂墨鸦台的鸦首,居然成了个武功散尽的废物!
更可惜的是她的那把风华绝代的敛霜剑,竟然也碎在了她武功散尽的那晚。
无数匠人的心之所向,魂牵梦绕的神剑敛霜,就这样和易程鸦首的名号,消失在了江湖的腥风血雨之中,让人惋惜。
是夜,下起了景和七年的第一场雪。
这场雪声势浩大,让巡天监的人不禁叹息,这样大的雪,不知今夜要冻死多少人。
易程懒躺在屋内,闲散的翻看着手中的画本子,打了个哈气。
屋内此时只有火炉是不是发出刺啦的声音,剩下的时候安静的可怕。
忽然一个人的到访打破了这宁静。
易程看着推门而进的苏无思,轻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明天来呢,下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避着点。”
苏无思推下她的厚袍子,抖散了上面的雪,说道:“我明天还有任务,必须要动身离开了,只有今夜有空。”
易程闻言点点头,她没有多说什么注意安全和保重身体,两人多年来的情分和默契,让她们不用说话,就明白彼此的心意。
苏无思掏出她贴身包裹里的那把剑鞘,抬眼观察了一下易程的神色,见没有异常才说道:“我终于是把这个东西给你取出来了了。”
易程看着剑鞘,深沉的眼睛如同一摊墨水,让人瞧不出异样。
她依旧保持着最开始的轻笑,道:“毕竟可是花了我不少银子呢,要是再不拿回来我可要亏死了。”
苏无思本想再跟她贫几句,但连夜赶路的她实在太累太辛苦了。
一想到第二天又要清早起来赶路,她实在是着不住了。
于是两人早早熄灯歇下。
半夜,易程听着外面狂挂的大风拍打着院落那仅剩的几根藤蔓,想着等冬天过去了,自己要在这个院子里种些什么花。
这间小院是城中巷尾一处小宅院,院墙不高,院门朴素。院内只两间正屋,一为卧房,一作书房。
余下便是一方不大的院落,一侧搭着矮屋作厨舍,没有多余厢房。初冬的小院屋檐上积着雪,几处枯黄的藤蔓绕着墙。
易程初来这里时就念着要把庭院给改了,可早到的寒风让她止不住的咳嗽,于是江府的医师让她千万不要再出门。
而小院里这些天除了她外就只有一个哑女婢女,叫小红。
是江府的家生子,每天来给易程送饭送药,易程也不好劳烦她来给自己整顿院落,这件事也就耽误了下来。
虽说江府看在她师父的信上,还算是百般照顾,让她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但易程本就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在别人的地盘上,自然是能少说话就不说话。
更何况师父在她武功散尽之后把她送来了怀朔,这背后的用意究竟是看管还是照顾,易程一时间也有些摸不清,索性也不再去多思。
毕竟她现在的处境,还是少想些东西,对阻止她自杀是有好处。
易程现在这番处境换成江湖上的任意一个人,怕都是要落得个走火入魔,哭天喊地的下场。
但易程这些日子过下来,已从最开始的麻木归为平静。
只要自己不去想之前的事,就现在这样一个衣食无忧,躺在床上都不需要动的状态,其实也是很值得羡慕的。
只要自己能接受,其他人无论是谁的看法都无所谓。
于是易程就这样躺着养伤,终于快把伤养好之后,她许久不动的脑子终于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之前豪掷千金订做的剑鞘,还没有去取!
那一夜是易程来到怀朔养伤之后过得最煎熬的一夜,她在被窝里辗转反侧,根本无法睡着。
苏无思雇来的暗卫半夜听着易程在床上不停蛄蛹的声音,以为易程终于情绪崩溃,要做出什么想不开的事情了。
于是一个翻身入室,和恨自己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在剑鞘上的易程四目相对。
于是暗卫尴尬的一步一步退出了易程的房间。
第二天接受到消息,远在江南望舒的苏无思一阵无语。
终于知道明明接了这么多年任务的鸦首,却在被迫隐退后接受了师父的安排,前去师父的故乡生活。
合着她赚了那么多钱,全被她花剑上了。
一想到她的那把碎剑,苏无思不忍心软。
同是杀手,又是和易程从小一块长大,她自是知道那把剑对于易程的重要性。
于是她传信过去告诉易程自己会给她带过去。
其实她想说要不然把那把剑鞘卖了,还能让易程真正的衣食无忧。
但那把剑鞘是当成照着敛霜订做的,如今敛霜剑碎,那剑鞘怕是这世间最接近敛霜的器物。
她终究是没忍心说出那句话,于是带着剑鞘又走了一遍当初送她去怀朔的路。
苏无思见到易程,根本不敢提她武功散尽的事不知是从何处走漏了风声,现在江湖到处都传着她的流言蜚语。
其实易程就算知道了,也并不会表现出什么意外。
她从七窍流血,重伤昏迷后的那个清晨醒来之后,她就知道迟早会有那么一天,纸终究是保不住火。
而她唯一能做的或许只剩下了逃避。
逃离失去功夫前的那种肆意张狂,躲开那些在她躺下后射出的暗箭。
但易程不得不说,逃还真是个好方法。
这段日子她在这里过得,其实说实话还挺舒服的。
只是午夜惊醒时,她还是会下意识的去寻找“敛霜”。
但只要她肯知足,就没有什么苦日子。
这是她当初还混在一群苦兮兮的孤儿中学得的道理。
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她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想做什么呢?
她在黑夜中没有闭眼睡觉,看着漏进屋内的月光发呆。
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把自己的伤养好,即使是从头开始学武功,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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