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给没有名字的清晨,一滴露水
晨光泼洒下来时,神树遗址呈现出与月夜截然不同的面貌。
焦黑的土地露出龟裂的纹理,像干涸了千万年的河床。那些巨大的、扭曲的根系在阳光下不再是神秘的阴影,而是呈现出一种黯淡的、死气沉沉的灰褐色,上面附着的苔藓也显得萎靡苍白。远处对峙的石像轮廓依旧压迫,但少了月光赋予的朦胧悲怆,多了几分赤裸裸的、历经风霜的粗粝。
林和依旧“坐”在那个位置,看着天光一点一点涂满整个世界。
他身边不远处,那团小小的黑色,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不知所措。它似乎不习惯这样明亮的光线,边缘细微地波动着,本能地想向残留的阴影里缩,但最终只是维持着那个挪出半寸后的姿势,僵硬地“停”在月光曾笼罩、此刻已被晨光接替的位置。
它面朝着那块石头,一动不动,仿佛昨晚那微小的位移耗尽了它所有的勇气,此刻只能凝固成一块黑色的、沉默的石头。
林和没有试图搭话。他只是在晨光中,静静地陪着。他能感觉到,黑绝的意识并未完全沉睡或封闭,而是处于一种高度的、紧绷的“待机”状态,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包括他这个不请自来的、奇怪的灵体。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风大了些,卷起干燥的尘土,掠过焦土,发出沙沙的轻响。
直到日头升高,阳光变得有些刺眼。林和看到,那团黑色似乎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被光线灼痛。它没有眼睛,但林和就是能“感觉”到它的不适。
他想起系统赋予的、每日三次的“微量物质干涉”权限。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神树根系背阴处,一片低矮的、顽强附着在朽木缝隙里的蕨类植物上。其中一株的叶尖,凝结着一颗饱满的、将落未落的露珠,在阴影中折射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冷光。
就是它了。
林和集中精神,用意念“锁定”了那颗露珠。一种奇妙的联系建立起来,仿佛他的意识延伸出一根极其纤细的丝线,轻轻搭在了那冰凉的液体上。他小心地、缓缓地“牵引”。
露珠颤抖了一下,顺从地脱离了叶尖。
它没有坠落,而是违反重力般,悬停在了离地几寸的空中,然后开始以一种缓慢的、梦幻般的速度,悠悠地飘过焦土,穿过微尘,绕过细小的石块,最终,悬停在了那团黑色物质的“面前”——如果它有脸的话。
露珠晶莹剔透,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内部却折射出七彩的微光,像一枚小小的、易碎的宝石。
黑绝的“身体”猛地一震!比昨晚被“虚空抚摸”时反应更剧烈。它几乎是“弹”了起来,向后缩了一大截,紧贴在根系上,黑色的表面剧烈波动,散发出强烈的戒备和惊疑不定的情绪。
【……什么?】意识波动尖锐,像绷紧的弦。
“水。”林和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早上的……嗯,露水。我看阳光有点晒,这个……或许能让你感觉舒服点?”他不太确定一团黑色的、非人的存在是否需要喝水,但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无害的“给予”。
黑绝的波动没有平息,但它“注视”着那颗悬浮的、近在咫尺的露珠。露珠太干净了,干净得与周围焦黑腐朽的环境格格不入,干净得让它感到……陌生,甚至一丝被灼伤般的不安。它习惯于黑暗、尘埃、恨意和历史的沉重,不习惯这样轻盈的、闪着光的东西。
【不需要。】它再次传递出拒绝,但这次的拒绝里,惊疑多于冰冷,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为什么?为什么要给它这个?有什么目的?
“好吧。”林和依然好脾气,没有强求。他控制着露珠,让它轻轻落在一旁一块相对平坦的小石头上。露珠“啪”地一声轻响,在石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很快就在阳光下开始蒸发缩小。“我放在这里。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只是想看看,它还在。”
说完,他不再看露珠,也不再看黑绝,转而“望”向远处石像之间开阔的天空。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徒劳的举动,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无聊游戏。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风吹,阳光移动,露珠在石头上无声地缩小。
过了很久。
久到林和以为那一小片湿痕都快被晒干了。
一阵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动静”,从他的感知边缘传来。
不是声音。是那团黑色的存在,极其缓慢地,朝那颗正在缩小的露珠的方向,转动了“身体”。它没有靠近,只是“面朝”着那个方向,用意识,或者说,用它全部的存在,“观察”着那颗即将消失的水滴。
它“看”得很专注。看着那澄澈的液体,看着它在阳光下蒸腾起几乎看不见的雾气,看着它从饱满到干涸,最后只剩下石面上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当最后一点湿意也彻底消失时,黑绝似乎“怔”了一下。然后,它传递过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它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意识波动,混在依然浓重的孤独与冰冷里,难以分辨。但那波动,让林和想起小孩子看到肥皂泡破灭时,那一瞬间的怔忪和淡淡的失落。
它“看”着空荡荡的石头,又“看”了看林和透明的侧影,最终,重新转回去,面朝着它那块未刻完的石头,恢复了最初的、凝固般的姿态。
但林和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层坚冰,似乎又薄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接下来的几天,林和的存在模式固定下来。
他就像一抹安静的背景,一个无声的陪伴者。黑绝“工作”时——它似乎总是在“工作”,用那些细丝在不同的石面、骨片、甚至偶尔找到的破损泥板上刻画那些扭曲古老的符号——林和就飘在旁边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或者望向别处。
他不再尝试直接给予什么,也不再轻易开口。只是每天,当晨光变得有些灼热,或者正午的烈日烘烤大地时,他会用掉一次物质干涉权限。
有时是引来另一颗露珠,悬停在它旁边,然后放在石头上,看它蒸发。
有时是从很远的地方,小心翼翼“搬”来一片特别圆润的小石子,或者一枚形状奇特的、干枯的种子,放在它“工作台”的边缘。
有一次,他甚至费力地从一株快要枯死的野草尖端,“摘”下了一朵小到可怜的、鹅黄色的野花苞,轻轻放在黑绝正在刻画的石板角落。那花苞在焦土上,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明亮。
黑绝从不对这些“礼物”做出直接回应。它总是先猛地僵住,散发出警惕,然后长时间地“注视”,最后要么无视,要么用触须极其轻微地将东西拨到更远的、不影响它工作的角落,但从不摧毁。
它依然沉默,依然冰冷,依然散发着孤独与恨意。
但它不再对林和的存在散发出最初那种尖锐的、充满攻击性的排斥。它似乎……习惯了。习惯了这个透明的影子每天出现,安静地待在旁边,偶尔做一些莫名其妙、毫无意义、却又奇异地不让人讨厌(或者说,让它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小动作。
直到林和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七个黄昏。
那天,黑绝似乎完成了一段重要的“记录”。它面前的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号,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它“收回”所有细丝,整个“身体”似乎都暗淡了一些,散发出一种深沉的疲惫。那不仅仅是能量的消耗,更像是某种精神上的巨大耗竭。
它没有立刻开始下一项“工作”,而是罕见地、就那样“趴”在石板上,一动不动,像一团失去所有力气的、粘稠的墨迹。
林和飘近了些。他能感觉到那股疲惫之下,汹涌着更深重的东西——是目睹了某些惨剧后的空洞?是计划受阻的焦躁?还是千年重复劳作带来的、深入灵魂的倦怠?
他今天的三次物质干涉权限都已经用完了。早上送来了一枚有着螺旋纹路的白色小贝壳,中午移开了一块快要滚落到它“工作区”的碎岩,下午……下午什么也没做,只是陪着。
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给不了露珠,也找不到一朵花。
他望着天边如血般绚烂又凄凉的晚霞,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外婆家的老院子里,每个疲惫的黄昏,外婆总会哼起的那首古老的、调子古怪的童谣。歌词记不清了,只记得旋律悠悠的,带着夏夜蒲扇摇动的风,和井水镇过的西瓜的甜味。
他轻轻地,哼了起来。
调子比即兴的吟唱更复杂一些,带着独特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韵律。起先有些生涩,哼了两遍后,便流畅起来。歌声低柔,被晚风裹着,飘散在空旷的遗址上。
黑绝依旧一动不动。
林和哼到第三遍,正要停下时。
一个嘶哑的、极其微弱的意识波动,忽然触及了他的感知。
【……母亲。】
林和哼唱的尾音戛然而止,像被无形的指尖轻轻掐断。
黑绝没有“看”他,依旧面朝石板,但那股意识波动确凿无疑地再次传来,比刚才更清晰一点,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和深不见底的悲伤:
【母亲……被封印那天……天空……也是红色的。】
林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呼吸(虽然灵体并不需要)都为之一滞。他沉默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只是将原本哼唱的调子,放得更缓,更柔,转化为一种纯粹的、安抚性的精神韵律,像在为一个哭泣的孩子轻轻拍背,又像用温暖的纱布,试图包裹渗血的伤口。
【哥哥们……】黑绝的意识断断续续,不再是冰冷陈述历史的口吻,而是浸泡在回忆痛苦中的颤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裂缝里艰难挤出的血珠,【他们背叛了……封印了她……力量……那么强……光芒……好刺眼……】
它的黑色躯体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不是害怕,是某种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个疲惫的黄昏,被陌生的、温柔的歌声无意间撬开了一丝缝隙。恨意、绝望、孤独、还有被至亲遗弃的巨大悲伤,浓烈地弥漫开来,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雾气。
【只剩下我……只有我……在黑暗里……爬……一直爬……】意识波动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带着溺水者般的窒息感,【要救她……一定要……计划……不能停……】
这意识变得尖锐,带着偏执的疯狂,但底下是更深的、孩童般的无助与恐惧,【可是……好难……好累……前面好黑……看不到尽头……我……】
它似乎不是在向林和倾诉,只是在无意识地对虚空嘶吼,对自己嘶吼。那团小小的黑色在血红的晚霞中剧烈颤抖,渺小得像随时会被这宏大的悲伤和恨意吞噬、撕裂。它表面的黑色剧烈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又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溃、消散。
林和停止了所有的声音。
他飘到黑绝的正前方,很近,但依旧保持着不会触及它的距离。他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那团颤抖的黑色平齐。
然后,他用尽所有能调动的温柔与坚定,通过情感共鸣,将一股平稳、包容、带着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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