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内,青石铺地。正前方一张乌木案台。赵万正襟危坐于案后,左右衙役分列两旁。

一声嘹亮的升堂后,四面骤然鼓声如雷,付芜之被押送着前来。他比前日看上去更加憔悴几分,一双眼睛黠光闪烁,环顾四周后,脸上已然失了气色。

赵万一拍惊堂木,发难道:“今日传你前来,自当是有要事相问。你既说有人用财宝贿赂你,那么这笔赃款如今在何处?怎么不尽早充公,以好将功补过呢?”

清亮的少年嗓音在堂内回荡。

付芜之被戳至心肝儿,恶狠狠瞪着他,像极了条护食的狗。

好一个谈钱色变。赵万嘲弄地看向他:“付县令哑巴了?人精也要精对地方,不然弄巧成拙,反倒成了笑话。那不干不净的财宝不是好东西,留在家里会招晦气的。”

两侧衙役虽然站得笔直,但把公审当做唠家常的,还真是第一次见,不免都纷纷看向赵万。

赵万戏耍付芜之正在兴头,转念又怕卫果那絮絮叨叨地训诫,只好乖乖收起玩心。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还是说,那些财宝根本就不存在?”

闻言,付芜之浑身一抖,嘴唇微动,整个人俨然摇摇欲坠。

赵万笑得更肆意些:“被我说中了?其实你根本未曾受人贿赂,而是因施恶行,被他人拿捏了把柄对吧。”

他似乎不愿给其反驳的机会,继续道:“来人,请证人入堂!”

全场皆肃静。老妪被两个衙役扶着,一瘸一拐地出现在门口。付芜之此刻也顾不得冷静自持了,赤裸地盯着这满头花白的老人,就差把眼珠子扣出来贴上去。

老妪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到,意思有些踌躇,衙役也没顾着她,强拽着把她带上前来。

“不用怕,您且将所知如实说来就好。”白亚黎语气放柔,蹲在老妪身边,一边捏着她的手道。

赵万坐在高处看着他们,不免得回想起昨夜与卫果的交谈。

当付芜之供出杜璋宾客的时候,他就立刻派人前去逮捕了,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在赶到之前,那宾客早已自缢于家中。

赵万多留意了他家里的环境,屋舍不大,除了成堆的书,就只有一张木榻,一对桌椅和一盏油灯。侯卫将搜查出的几封信交给赵万,依照墨痕的深浅和信的内容,应是这几个月往来的家书。

想来此人是个初出茅庐的学生,能破格到京城来,无非是在乡里有一定声望而被推举进京。

但从容貌来看,他又十分年轻,不太可能仅仅依靠自身,要么家中有长辈为乡人挡了灾,要么之前从师当地名士,才有可能为众人所知。

大家都以为他有机会光耀门楣,谁曾想到,只因为在京中无依无靠,便落得个不得不以身犯险入局的结局。

赵万难得升起一股惋惜之情,不过他也清楚,自己惋惜的只是这学生选错的路。

“竟然畏罪自杀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宋白川有些无奈道。

赵万深表赞同,但还是忍不住多嘴一句:“那就是个每日划粥苦读的学生。”

“学生怎么了?”卫果不以为意。

“学生穷啊。”

赵万撇撇嘴。

是啊,所以才会蠢到选择这一条路。不知道杜璋答应给他家人多少好处,但是不论多少对于杜家来说都真的无足轻重。

他选了一条最窝囊的路,那就是妥协。

再次回过神来,老妪在白亚黎的安抚下已然好转许多。她轻轻阖上眼,徐徐讲述道:

我刚到这个家的时候,老爷老夫人也不像什么有钱的大户,这新盖的大房子,里面空空荡荡,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家中也就我一个嬷嬷,和几个劈柴干事的小厮。我这明眼儿啊,一瞧就瞧出来了,不过是事农大半辈子的人,就想在蹬腿前打肿脸充胖子呢。

可后来呆的久了,老爷老夫人竟然凭空出现个女儿。那小姐每半年回来一次,每次都差人送一批铜钱细软来,而那天定是这个家最喜庆的日子。平常里是苋菜粟米粥,到那时也要换上新米,有鸡杀鸡,再上集市买几两猪腿肉,摆一大桌宴,我也能蹭个口福。

小姐经常吃的很少,说自己嘴刁,就挑三拣四。其他小厮都说小姐脾气怪,在外面锦衣玉食过惯了,只有我知道,她那是怕老爷老夫人心疼。

小姐一次只回来一日,刚开始离别前都哭个不停。她只会在我这里哭,哭饿了就让我给她拿几个馒头,吃的狼吞虎咽,吃完擦擦嘴上路了。

后来我才得知,老爷老夫人本是给别人家干活的,没过几年被官府逼着签了几张地契,空着手就被赶到郊外去。那年大旱无收,饥荒闹得严重,二老自己吃了上顿愁下顿,哪有精力去照顾小姐死活。

小姐是个坚强的孩子,在很小的时候被卖给了那个狗县令……他当时还不是县令,不过芝麻大点小官。

小姐在这县令家受尽欺凌,旧的人见新的人就喜欢给下马威,从小就没少干过粗活,吃穿用度一扣再扣,全是靠着找到老爷老夫人的愿望撑着。

我看她好几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伤,一道道,新的旧的,明的暗的,交错在一块,我不敢再去看了,我是真的心疼小姐啊!

可我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办法。我早都把小姐当亲孙女了,她也跟我亲,什么都愿意和我说……多好的孩子,怎么会落得个含冤惨死,家破人亡的下场。

赵万又拍下惊堂木。

他转头询问付芜之是否属实,对方竟然也很利索地承认了。于是他接着道:“两年前长乐县一起旧案,西城远郊的林中吊死一具女尸,被沿途砍柴的樵夫撞见报官。该女子身上衣物财宝皆在,衣冠整洁,任何痕迹来推断都像自缢于山中。但尸骨已寒,应该离断气有一夜之久。”

“这就是小姐,这就是小姐……”老妪慌忙应答,“但小姐绝不可能是自寻短见。”

赵万道:“你是如何得知?”

“其实在那天回来之前,小姐就有寄过信来,说自己很快就能恢复自由身,和我们团聚了。我了解小姐,她若是早有自裁之意,断然不会寄此信来,只会悄无声息地离去,因为她从来不会做让老爷老夫人担心的事!”

老妪抹掉眼泪,又接着道:“更何况,几十年都熬过来了,小姐怎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放弃?……我都为小姐感到不甘心啊……”

“得知此噩耗后,老夫人一夜之间就病倒了,她本身也有旧疾,这牵一发而动全身,没隔多久也离开了人世。老爷托人申冤久久得不到回复,整日以酒消愁,那天喝醉了偏要上街,和人家府里同样酒后出来厮混的几个杂役闹起来,被活活打死在巷子里。”

赵万再次拍下惊堂木,高声问向付芜之:“该女子自小便被卖到付宅,恰又正巧在最后一次离开时遇害,若是他杀的可能,只有你最脱不了干系。付县令,可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这、这空口无凭,你们简直是疯了!一个神志不清的糟老婆子的话都能当证词?你们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人是他杀?”付芜之反驳得并不利索,但为了谨防被赵万套话,他也不好多言一句。

老妪哭的嘤嘤噎噎,揭开心底的伤疤已经消耗她太多力气,更无心去和付芜之争辩。

“呵,那你看看这是什么。”说着,赵万挥了挥手,便招呼出衙役呈上来一副折叠整齐的衣冠,样式与同付芜之交谈的宾客全然相同。

那宾客也死了。

付芜之愈发泄了气,这意味着赵万已经知道这穷学生根本承担不起贿赂的财宝,而自己先前因为贪心,早将杜璋撇的一干二净。一步错,步步错,付芜之突然意识到他早已陷入赵万为他步下的局。

“贿赂你的那位宾客走之前已将全盘托出,”赵万步步紧逼道,“我信县令是聪明人,聪明人从不做无用的事。”

后来白亚黎和宋白川向赵万讨教,赵万却不以为意地笑着:“是因为害怕吧。其实我什么证据也没有,但既然一个走投无路的学生都知道他杀人的秘密而威胁他,那这秘密就有被泄露出去的可能。我们只能赌,赌他是一个足够聪明却十分短视。这种人生性多疑,不但会为自己算计别人,也最会为别人算计自己。”

付芜之耷拉着脑袋,良久不发一言,赵万也看不清他表情,整个大堂内安静的出奇。

他会给自己找什么完美的退路呢,赵万沉思着,但只要他承认自己是被威胁而不是贿赂,这次审问就算大功告成了。卫果想要的也是这种结果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付芜之狂笑起来,细密的汗珠从他脸上滚落。他恶目汹汹,不屑言道:“对,是我,人是我杀的……”

“可那又如何!这白眼狼明明是我门户下的人,是我将她从小养到大!她倒好,背着我出去同别人厮混?还尽从我这捞油水,偷偷给家里寄钱,你们以为寄的钱是哪来的?这分明就是偷盗!”

“你胡说!那是小姐自己的应得的工钱!”老妪气急了,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白亚黎飞快将她扶住。

付芜之也站起来,站得比她更高,声音也更是响亮:

“她有没有和别人私通,有没有从付宅偷钱,你们最清楚不过!美名其曰为她好,装的倒是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若是真这么在意你们的心肝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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