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罢，听祁瑾序“嗯”了一声，车舆前行，从窗外灌进丝丝凉风，常昭宁将捆着的窗帷松了，又把方才解了的披风重重放入祁瑾序怀中。
窗帷落下，二人陷入幽暗，西市正是张灯喧腾时，马车内只听得车轮辘辘，常昭宁侧了侧身，祁瑾序又将她的披风挂在臂弯，抱着双臂倚在舆壁，面色比在玑素园柔和了不少，似是触及她的目光，祁瑾序眼帘缓慢掀起，眸色淡淡，问：“看我作甚？”
见她指了下披风，轻声与他道：“殿下穿得这般少，夜里凉，不如拿我的披风捂捂。”
常昭宁嗓音清泠柔软，透耳淌进他的心底，比那山涧清泉还要灵动，祁瑾序指尖动了动，闭眼道：“舆内很暖和。”
“若是风寒，捂热了出些汗便好了。”
“倒也没那么羸弱。”祁瑾序嘴上如此说着，还是将她披风展开，盖在身上。
祁瑾序脑中飞快掠过，常昭宁最近怎如此体贴，昨夜说要替他准备生辰礼，今日又忧他畏寒，难不成她与季无谦说的心悦于他是真的？
送他绣了生肖的手帕，又误解他去醉花楼生他的气，就连睡觉时也不由自主地抱着他。
区区一个季无谦，值当常昭宁说些哄骗之话么？况且母妃也是如此待父王的。
果然她已经心悦他许久了，但他们已然成婚，她又为何不说？
也是，若不确定他也喜欢她，常昭宁定是不会与他直说的。
难怪上元夜那日常昭宁以为他偷听了反应那么大。
她既要隐藏心意，那就顺着她假装不知道好了，那他喜欢常昭宁么？
祁瑾序正专心想着，常昭宁蓦地抛出问题来：“如若吕见跃存心要躲着调查，怎么办？”
常昭宁眼瞳清澈，祁瑾序看了眼就移开目光，装作不经意：“那恰好说明他心中有鬼。”
“这吕宅管事伯很奇怪，”常昭宁回忆，“他有意避开我们与刘氏接触。”
祁瑾序道：“明日去钟翠轩一探便知。”
这盛京处处有他的眼线，吕见跃无处躲藏，除了玑素园，那就只有钟翠轩了。
“要不还是让我去。”
祁瑾序没答，定定看着她，常昭宁解释：“他要是想要躲着你与曹副指挥，若无官府文书，你们也找不着他，不如由我来扮作寻常客人走一趟，探探他究竟在否。”
也罢，适时让玄墨和锣月一道跟着，钟翠轩日日人来人往，吕见跃不敢耍什么手段。
马车悠悠回到府内，蔡伯上前递话：“殿下，大理寺方才送来话，说吕员外到了大理寺，正等着您呢。”
常昭宁瞄一眼祁瑾序，果然很不高兴。
祁瑾序骑马至大理寺时，就见一阔面男子在大理寺外搓手四处环顾，下颌赘肉叠了好几层，也许常年在外经商，肤色黢黑，看见他赶忙往前走了几步，眉目耷拉着，声线沉哑：“世子。”
看这模样像是几日未曾安生了。
“冒昧叨扰世子，吕某实在忧心小女，刚从城外回宅，就得了您的口信，这就着急忙慌赶来了。”
祁瑾序在耳房内坐下，夜寻将身前盒子放于桌上，祁瑾序下巴点了点，“吕先生可还记得这具匣子？”
吕见跃身侧的小厮上前接过匣子，祁瑾序打量了他一眼，不似寻常小厮那般恭敬，站姿也随意，腰间挂着一块海棠形玉佩，有意遮挡着，祁瑾序眼尾轻挑，吕见跃站到小厮前：“世子，这具匣子是我前月亲自从钟翠轩带回府的。”
“从哪儿来的？”
“这......我是记不大清了。”吕见跃摸摸匣子外壁，又放在手中掂了掂，语气很是忧愁，“小女失踪可是与这匣子有关？”
夜寻得了祁瑾序的指示，匣子隔层掉了出来，吕见跃眉头一皱，祁瑾序问：“这里面估计就装着与吕奚芙有关的信件，你可知晓是谁送的？”
“先前我得了这匣子也未多看几眼，这里间居然还有层暗格。”吕见跃细细审视了隔层内，神色迷茫，“这信件里可是有什么？”
夜寻道：“吕先生，白日时搜寻此类已空了，否则殿下也不会询问。”
“说说吕奚芙消失前可有什么异常处。”
吕见跃呼出一口气，眸色黯下：“实不相瞒，奚芙并非我与内人亲生，实乃我漳州表兄的女儿，表兄夫妇早逝，奚芙在漳州无处所依，我便领了她回京城，这才养大了，上月她又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这件事，赶来书房问我，疑心我害了她亲生父母，与我大吵一架。”
厅内静默片刻，吕见跃接着道：“表兄待我极好，我又怎会残害手足？我与内人多年无子，自是将所有心力放在奚芙身上，不知她到底从何听了谗言，偏不信。”
“你与她吵架是她失踪前一日？”
“大抵是的，吵完她就摔门出去了，第二日我在家中呆不下去，趁着外出采置避一避，五日后我再回京，就听内人说奚芙出走了。”
“说说你与何杨的干系。”
吕见跃眼皮跳了跳，疑声：“不知此事与何杨又有何关系？”问是如此问，吕见跃生怕耽搁了祁瑾序查案，“何杨也是表兄认的义子，我瞧他天资出众，供一个读书人也花不了多少银子，就年年捐助些。”
“说起来，他与奚芙也算志趣相投，二人聊得来，偶尔也能听内人说起二人约着出门，其他的，再没有了。”
待吕见跃走后，祁瑾序吩咐夜寻：“立刻去查吕奚芙平日都和谁来往，谁告诉她那件事的，再仔细查一查何杨和吕见跃。”
吕见跃今日说得与刘氏大多对得上，但商贾多油泼锐利，不可全信。
厅内烛火被风吹得晃动，祁瑾序倏地觉得有些冷：“夜已深，辛苦诸位跟着忙活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跟着祁瑾序的差役大多年轻，世子断案严谨，待人温和大方，一众人也乐意跟着他，闻言欢欢喜喜散去了。
耳房烛台已熄，世子府主屋内油灯亮着。
祁瑾序推门入内，素芷与春藤正陪着常昭宁在外寝玩纸牌，二人见祁瑾序回屋，躬身退下了。
常昭宁换了素粉交领棉绸寝衣，腰身匀细，祁瑾序收回视线时，顿于她衣腕上的海棠绣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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