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寂静的暗室。

一人提灯,一人在后,台阶一步步向下,声音暗沉,回荡在空旷的黑暗中。

听到脚步声,黑暗中那道人影动了动。

最后,一头花白之人微微侧头,与站在阶下,一动不动的人影相对。

空气静默无声。

许久,空旷中忽然响起一声嗤笑。

声音低沉,笑意不带多少高兴,只有嘲讽。

那个身影回过头去,继续坐在枯草上,像一尊无悲无喜的佛像般静坐,口中念念有词。

蔺祁安知道她惯会装模作样。

好整以暇地走去她对面,南琴铺了干净斗篷在下,蔺祁安从容地慢慢坐下。

“不信神佛的人,怎么?这时候开始求佛了?”

一头花白之人睁开眼,眼珠浑浊中缠着些红血丝,两厢看去祖母孙真是格外的相像。

“说来我该像往常叫你一声祖母,可你不是。”

浑浊眼珠中升起一丝诧异,随后很快又敛了下去。

“你是何时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蔺祁安嗓音淡淡。

浑浊眼珠更添了诧异,但嘴角却轻轻带出一声嘲弄的笑。

“枉我聪明一世,竟叫你这头白眼狼咬了,真是老天弄人。”

蔺祁安忽一听到这句话,笑意瞬间敛了下去,眼瞳阴鸷中带着红,像凝着一汪血。

“你不配。”

老夫人定定望来。

“怎么,今日只是为来奚落我的?成王败寇,输了便是输了,我无话可说。”

“如此坦荡,那蔺祁佑与蔺宣章的死传回来时,我想你定也是这副模样。”

意料之中那苍老的脊背顿了顿。

蔺祁安捕捉到,嘴角扯起,喉咙底溢出一声笑。

“好歹是你的血脉,你若真不在意,我倒佩服你。”

他起身无心再说这些。

“我今日来是要问你,在魏其伯府你除了派人杀了那个女人的丫鬟,还做过什么?”

老夫人怪异地抬起头,似乎不知他话中的人是谁。

蔺祁安眼神微眯,知道她在故意装腔作势。

老夫人回过头,心下终于知道他来此的目的。

她就知道。

这个她悉心培养,本以为已经摘了他的心的狼崽子,竟然还成了一个情种。

与他父亲一样的无能懦弱。

“以你的手段,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事。”

蔺祁安知道她在讽刺他,但他听见这句话血液一瞬间回流到心脏。

她果然知道些什么。

“你究竟做了什么?”

老夫人浑浊的眼珠透出几分嘲讽的笑,“那女子我还真是小看了她。”

“本以为引她那个丫鬟的死来侯府,我再让她死心,她该乖乖畏惧着逃得远远的……不过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的,只是。”

她看向蔺祁安,看着他眼里墨瞳现出血色,毫不畏惧道:“还是你更令她死心。”

她抬起手指着他,眼角皱纹深长。

“你究竟说了些什么她才逃走被杀,不过说到底,是你害死了她,不该来问我。”

一句话,蔺祁安忽然怒意骤起,抽出南琴的佩刀抵在她的咽喉。

老夫人看着颈侧闪着寒光的刀刃,虽锋利却微微颤抖,抬起头笑道:“我带大的狼崽子,终究是要咬向我,可那些教诲,现在看来你用得很好啊,比那些个蠢货都要强。”

“你虽恨我,但你不得不承认我是你最好的老师,你的优柔寡断我帮你斩断,那些无用的儿女情长我帮你除掉,这有什么不好?!”

她摆起手仿佛觉得自己极有道理。

蔺祁安胃底一阵恶心。

眼尾带着反胃的泪意和红血丝,在暗淡的烛光下显得越发狰狞。

“你在官场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你手段狠辣决绝,无人不敬服不嫉妒,他们眼红你高升却又无法撼动你,这都是我对你幼时的教导,你是最该将蔺氏一族发扬光大的人,你不需要那些东西,蔺祁安……”

“你闭嘴!”

颈侧刀刃靠近一寸,薄如纸的皮肤被割开,血线顺着滑下。

“那不是教导,我不过是你手心的提线木偶,没有一日我不想杀了你!”

刀刃颤动得更厉害。

“刘嬷嬷是我的奶娘,也是母亲的旧人,我犯错你惩罚我,她不忍心给我送了一次饭被你发现,你便要打死她,我不过求了一句情你便要我亲眼看着她被打死。”

“我不屑这样的教导,扳倒你们,就是我这么多年唯一忍下你的目的。”

似终于这句话刺激到她,老夫人双目圆睁。

“你同你那爹一样的不知感恩,一样的白眼狼,若不是我,你安能有今日!”

蔺祁安忽地一笑,随后拧眉,眸底是被激怒到疯狂的亮色。

他脸颊颤动,英挺的侧脸在此刻无比阴郁。

“你不配提他们……”

他收起佩刀,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克制下自己想要杀人的冲动转过身要走。

却在要上台阶时,最后道:“蔺祁佑和蔺宣章死的那天,我会带着消息来看你,还望你好好活着。”

暗室中再次沉寂下去,仿佛连呼吸声都没有。

走出来,外头依旧漆黑。

雪下得极大,风声中仿佛有谁的声音在呼啸。

他站在原地,南琴要为他打伞他抬手制止了。

莫名想到这样安静的雪夜,她究竟在何处取暖,又与谁在一起,或悲或喜,他都没办法再参与就觉得心口无比空旷。

知道了一切又如何。

他不信她真的死了又能做什么,他能去哪里找,天地之间蓦然一片茫然。

支走了南琴。

他独自提灯顶着大雪往府中高处走去。

假山上一处亭台是府中最高处,他踩着积雪,脚下笨重,衣摆早已湿透,满头雪白仿佛将他鬓边染成白发。

寒风吹得人直打颤,他胸口粗喘终于站到上面。

抬眼望去却发现还是不够高,不过只能看到府外一点距离,想要在这样的黑暗中看清什么,几乎不可能。

那个念头在心头愈演愈烈。

他不管她在何处,不管付出何种代价,他要找到她,不惜一切!

-

江南此刻的寒夜中。

屋外霖霖雨声,寒风吹得门窗“呼呼”作响,而屋内的炉火上,铁架上放着一锅汤,正“咕咚咕咚”冒着香气。

孟宣夹起那煮熟蜷起的肉放到戚窈碗中,再夹了两块嫩豆腐。

“如何?”

戚窈吹了吹咬了一口,豆腐已经入味,淡淡咸香溢满口齿。

她抿着笑点点头:“好吃。”

孟宣终于得到满意的评价,笑着看着她鼓着腮慢慢咀嚼着,眼睛都移不开。

戚窈注意他的目光,转头与他对视,不过一瞬便眨眨眼睫垂下,脸颊微红。

孟宣将她耳畔碎发拨到脑后。

随后又亲自夹了菜要喂她,戚窈害羞地不愿吃,孟宣笑着逗了逗她,最后作罢道:“好了不闹了,快多吃些好去去寒。”

戚窈点点头。

孟宣正色道:“以后不用再来书塾接我,这天寒地冻的若受了寒便不好了,再有几日书塾便放年节了,不再每日出门,我们也好好准备过年的东西。”

“你说没见过江南是怎么过年的,今年我便带你好好看看,必不叫你失望。”

戚窈很是满足,放下碗依偎进他怀里,心里都是被幸福溢满的,甜的暖融融的感觉。

两个月的朝夕相处,虽不长,却足够让她看清自己的心。

她觉得,若是同孟宣过完这一辈子,那便是极幸福美满的了,并且。

前些日她便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他。

告诉他自己的真名,以及京城的一切遭遇,但还是私心地将那个人抹去了,她还是没有勇气将那些不堪的过去都说给他。

或许这个秘密会随着她一直隐瞒下去。

孟宣开始讶异,之后便止不住地红了眼眶。

戚窈那天鼓起勇气将那些伤疤都揭开,果然还是如想象中的一样疼,只要一日不忘就痛一日。

孟宣听后,口中久久说不出话,他只道她一个人竟是受了这么多苦。

或许只有真正在乎你的人,才会真心心疼你的过往。

感受着环抱住自己的双手,戚窈嘴角不自觉笑起。

随后孟宣将她眼睫的湿润擦去,胸口嗡嗡道:“阿窈在想什么?”

戚窈只觉得此刻的幸福真是来之不易,她如实道:“觉得有你真好,阿宣愿意一直陪着我吗?”

“有你,我才是不枉此生,只要你愿意,我便愿意。”

戚窈蓦然抬起头望向他的眸,静静眨了眨眼,“那我们成婚吧。”

孟宣心下陡然停跳一拍。

反应许久眼下才了欣喜之色,他大惊双手抓起戚窈的肩面对自己,正色道:“你愿意?”

似乎很是不可置信,他双手都在发抖般。

戚窈看着他此刻的模样,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只觉得他此刻的模样无比傻气。

笑过之后,她点了点头。

孟宣终于才反应过来这个事实,将她一把抱进怀中,欣喜道:“阿窈见过了京城繁华,还愿意陪我留在这里,我不知何德何能……”

见他又说这样的话,戚窈连忙捂住他的嘴。

“是你把我从路边救起,若没有你,怎么会有我呢?”

孟宣眼底都是温柔缱绻的情意,戚窈看着他亲在自己额头,于是抬起头在他脸颊印下一个吻。

屋外冰天雪地,屋内却是令人安心幸福的小天地。

临近年关,往日觉得人少的街道也渐渐多起来。

戚窈和孟宣的婚事隔壁大娘一知道,便赶紧拉着戚窈去找人算生辰八字,并算过婚期。

大娘说镇上的人都去的清风观算卦,说是算姻缘极灵。

戚窈早早换过衣衫,便跟着大娘吃过饭往清风观山上而去,一路香客许多。

爬了小半个时辰,她们终于到了。

姻缘殿特殊,不在正堂那边,虽偏却人极多。

大娘拉着戚窈看着周围求姻缘签的人,笑着嘀咕道:“我就说人多吧,人多就是最灵的地方,别紧张就是,道长看你花容月貌的再怎么也要给个好签的别怕。”

戚窈被她打趣地有些不好意思。

犹记得在京城她可从未脸皮薄过,不过那些大半都非她所愿,现在的一切才是她真心想要的。

排队到了她们,大娘赶忙拿过姻缘筒,戚窈接过,随后静了静闭上眼开始摇签。

不多时,一声脆响砸地,戚窈高兴地睁开眼。

一旁的大娘和她都呆住了。

怎么是两根?

一旁的道长见她们为难,开解道:“无需犹豫,拿起哪一只便是真。”

戚窈这才放下心,随后抬手从地上捡起了左边那只。

翻过来,上头写着上上签。

戚窈连忙笑开,大娘也高兴道:“哎哟!看来你和孟夫子是极般配了,我说这地方可是很灵的。”

求到了想要的,戚窈与大娘便走了。

蓝袍道长看着人走远,从地上捡起另一签,却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下下签。

他愣怔片刻摇了摇头,抬起头想追上去,却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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