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没有继续和叶国栋和罗绫夫妇多聊。

她借口困了,端着托盘回到属于自己的次卧,失声痛哭:“呜呜呜,怎么会这样,爸爸、妈妈……”

她抖着手,将托盘放在一旁的梳妆台上,死死地将自己埋进羽绒被中、咬着枕头一角,无声呐喊:“啊啊啊啊啊——”

叶蓁伏在套着奶油白床单的公主床上,无声地拍打着床上无辜的玩偶泄愤……

她痛苦!她烦躁!

她恨不得一头撞上南墙,恨不得那个被扒开脑袋的人是她叶蓁!

很快,身下轻薄的羽绒就被打湿了一小块儿,叶蓁俯伏的肩膀却没有要收敛的架势,颤抖得却越发剧烈……她抬起肿成核桃的双眼,看着放在梳妆台上的吃食,喉头越发干痛。

她忽然觉得命运真是可笑又残忍。

昨天她还只是一只浑身猩红、刚刚破壳而出的雏鸟,今天却已然变成一只傲立群峰之巅、俯瞰芸芸众生的海东青,还没等她追逐日出、滑翔于碧海,一转头便看见了病骨支离、冠羽褪色、老态毕现的父母。

是他们带她蹒跚学步、咿呀学语,还曾立誓会托举她飞到最远最远的天涯海角……

十年,难道她的成功都是以她身后人的苍老为代价的吗?试问谁又能接受这样的落差!

叶蓁猛然觉得她数日前的祈愿,幼稚得有些可笑。

她希望爸爸生意长虹、自己能玩一辈子。可生活却从来不是寺庙里的许愿池,不会因为你的虔诚就继续维持现状……

叶蓁痛苦得闭眼、皱眉、咬紧后槽牙,使劲擦拭掉脸上的泪痕、颤抖着打开床边的白噪音机,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

她告诉自己:

叶蓁,你现在的身体不是18岁,是28岁;

你不再是富二代,却是个创一代;

往许愿池里投币没用,但氪金大概率有用;

爸爸的病情已然如此,但你还可以给爸爸妈妈一个幸福且富足的晚年,就像他们托举你时那样……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心底跟自己说:

两件事,第一,不动声色地搞清楚这十年间的前因后果;

第二,尽快熟悉并上手工作室那边的业务,让老两口的晚年,还能跟着她这个不靠谱的闺女沾点光……

至于陆驰的事,就无限期延后吧!

……

“国栋,你听清什么没啊?”

罗绫此时和叶国栋跟俩大蜘蛛似的,紧紧贴在叶蓁的房门外头听着墙角。

“嘘!”叶国栋用撑拐的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听不太……清楚啊~”

叶蓁了解叶国栋两口子,就像叶国栋两口子了解她一样:他们夫妇两人心有一致地觉得,今晚的叶蓁,实在是有些奇怪!

叶国栋比了个手势,罗绫立马跟着他回到沙发上。叶国栋悄悄往叶蓁的房门那儿睇了一眼,压低声音:“你、你确定刚才听到蓁蓁在里面哭了?”

罗绫没好气儿地剜了他一眼:“要是这点动静我还听不出来,那我这个当妈的是干什么吃的!”

叶国栋回想起方才叶蓁坐在沙发这边的反常,没忍住想去挠脑袋,却被罗绫“啪”的一巴掌把手拍开——

叶国栋立马噤若寒蝉:“我、我颅骨早、早就修补好了!”

看着老婆照旧一脸愁容,叶国栋拼命地控制着口齿,组织语言:“刚、刚才咱们俩不是问蓁蓁,是、是不是工作还是婚姻的事让她伤心了,她、她……不都矢口否认了吗?老、老婆。”

罗绫心下烦躁,连带着看老公都不顺眼了三分。

她掏出手帕,恶狠狠地替叶国栋擦掉因为说话时控制不住的面部肌肉而流出的涎水,给叶国栋疼得龇牙咧嘴。

她没有嫌弃那块沾了口水的手帕,只是目露悲伤地将手帕重新叠的整整齐齐,使劲攥在手中。

“你想想,自从你在蓁蓁大二那年在酒桌上脑出血住院至今,她何曾有过失态的时候?最难熬的那些年,她既要在学校上课,又要在学校里疯狂接单、办工作室,还要应对那些上门追债的人。”

“你总说我们母女两人都很难,可我即使再难,要面对的也只是你一个病人,可是蓁蓁那边呢?这孩子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她自己还在上大学用钱的时候,每月就能固定给咱们老两口打一部分钱。”

“老叶,说实话,一想到蓁蓁为了咱们放弃了出国读研,放弃了去她心目中圣地朝圣的机会,我这个当妈的就觉得心如刀绞!八年了,她从来没有一次袒露脆弱的情绪,可是今天却哭了出来……我怎么能当做无事发生!”

说着,她拿起手上的手帕开始拭泪,擦着擦着觉得有些不对劲,一把将替叶国栋擦口水的手帕甩到了他的脸上。

“即使现在日子好起来了,你病情稳定了又怎么样?呜呜呜,我家蓁蓁怎么这么命苦啊,摊上我们这对没啥鸟用的父母……”

叶国栋:“……”

叶国栋只觉好气又好笑地将罗绫抱进怀中,轻轻拍拍她的肩。

“好啦……好啦,再没用,咱们这把老骨头不是还活、活着嘛!咱、咱俩要相信蓁蓁,说不定她、她就是因为激素变化而导致得伤春悲秋呢?”

安慰好罗绫,两人又听了一会儿叶蓁的墙角。

叶国栋把罗绫哄去睡觉后,说自己要去屙屎。罗绫翻了个白眼,挥挥手任他去。

叶国栋来到洗手间,先打开排风,然后扶住马桶边的扶手,摸索着他藏在水箱后头的宝贝——一盒只剩一半的黄山。

老婆说的对,他们两口子还是太没用了。

不仅给蓁蓁提供不了富足的生活,现在还变成了拖油瓶。

其实他自己也不相信叶蓁那套“激素变化”的说辞,可即使是蓁蓁此时真的为了什么工作上的事情烦心,告诉他们后,他们能帮她解决吗?

况且他隐隐觉得,蓁蓁聪明又雷厉风行,应该不太可能为工作上的事情烦心……

叶国栋吧嗒吧嗒地抽完一支黄山,恶狠狠的把烟屁股丢到马桶里冲掉,然后用抖着的右手掏出手机、给女婿方柏舟去了个电话——

再怎么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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