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膳后,裴聿行比平时更早沐浴洗漱完上了床,窝在松软的被窝里闭上了眼。

没有像往常一般翻来覆去捱到半夜,他很快就睡着了。

午后那个短暂又破碎的梦重新出现,变得完整、清晰。

于梦中,裴聿行重回十六岁的春三月,在琼林宴上见到了想见的少年。

既是状元,又如此年轻,样貌也生得芝兰玉树,还是高门出身。这样的裴聿行自然是琼林宴上最万众瞩目的存在。

到了自由宴饮时,也是果不其然被一群人围上了,成了人群中心。

阿谀奉承之后便是敬酒。

裴聿行也不傻,多数时候他只是嘴唇轻轻沾一下酒,只偶尔才抿上一两口。大多数人并不会较真他是否真喝,毕竟他们又不是要故意挑事。

但奈何裴聿行酒量实在不好,而宫廷御酒虽比不上一些烈酒,却也有点后劲。

两杯酒下肚后没过多久,裴聿行雪白的脸颊上就浮起了一层薄薄绯色。

酒意泛上来以后,他就不想继续与这些人虚与委蛇,只想见到某人。

他以胸闷气短想去透气醒酒为由要走,对他身子不好这事略有耳闻的一众人哪还敢拦着,赶紧让开了道。

裴聿行脱身后下意识去看某个位置,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一想也是,楼渊那家伙肯定觉得这种场合没劲,就是不知道是找地方躲清闲去还是已经走了。

今年办琼林宴的地方也同往年一样选在长清宫,从长清宫侧门出去不到百步就是种了许多桃树的满锦园。

裴聿行想寻个安静些的地方自己坐会,便干脆往满锦园去。

他放空大脑,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等走累了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桃林深处。

再往前,就是满锦园中心的湖,那湖里养了些锦鲤,湖边上还搭了个精致小亭。从前他随太子去过几次,还倚着栏杆喂过锦鲤,从湖面而来的凉风吹在脸上还挺舒服。

裴聿行低着头继续往前走,等走到小亭外,发现亭子里已经有人了,亭子里的长椅上还搁着一个酒坛。

一身墨蓝色锦衣的少年背对着他一只腿曲着压在椅上,另一只腿站着。他懒洋洋趴在栏杆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往湖里丢鱼食。

裴聿行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心跳倏然快了几分。

不等他往前走,那人已经先转过了身。

见了裴聿行,长相英气俊朗的少年未语先笑,一瞬间竟让裴聿行错觉这人就是专门在等自己,且已经等了许久。

裴聿行在楼渊灼热的视线中慢吞吞地走过去,站到了他身侧,跟他隔了半臂有余的距离。

徐徐微风从湖上吹来,还隐隐携来一股淡淡的花香。

裴聿行学着楼渊刚刚的模样趴在栏杆上,双臂交叠垫着下巴,被吹得微微眯起了眼。

楼渊一手撑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像是瞧见了什么新奇事物一般。

好像只懒洋洋晒太阳的猫,他想。

许是楼渊的目光太过于直白炽热,以至于明明有湿润清凉的湖风吹到脸上,裴聿行却觉得脸颊那点若有似无的热意没有得到缓解,甚至更加强烈。

脸热,耳垂也烫,心跳得很快。

但在一点点漫上来的酒劲中,裴聿行没有像往常那般看回去,也没有出声制止,只是眯着眼走神。

等稍稍挪动有点发麻的手臂却被袖子里收着的东西硌了一下,他才想起来他见了楼渊要做什么。

楼渊看着裴聿行站直身,从暗红色琵琶袖里掏出了一只熟悉的锦袋。

“还给你。”裴聿行一边说,一边把锦袋慢慢推到楼渊面前。

楼渊不接,看也不看那锦袋,反而看着他笑了出来。

裴聿行觉得楼渊笑得很莫名奇妙,想了想,微微蹙起眉,轻声说:“看我做什么,你可以数数呀,没有少的。”

大抵是真的有点醉了,他说这话的声音不像平时那般清脆又清晰。字句像是未凝固的麦糖一样黏连,甚至还有平时没有的尾音,听着像在撒娇似的。

“你伸出手来。”楼渊说着,往他身边靠近了一点,像是裴聿行不从就要自己去捉他的手。

“做什么?”裴聿行不明所以,但很乖地伸出了手。修长的五指张开,白皙掌心朝上。

楼渊伸手捉住他的手,像是捏猫爪一样轻轻捏了捏他柔软的指腹。

裴聿行微微睁大了眼睛,似是没反应过来他这唐突行为,一时间竟没有抽出手。

他不挣扎,楼渊更得寸进尺。像是被小虫叮了一下,裴聿行的食指指根多了个月牙印。

下一刻,楼渊提起锦袋的红色束绳,轻抛了两下锦袋就将它放到了裴聿行摊开的掌心。

他轻轻挑了挑眉,笑着问:“为什么不收?都是真金子,这你都不喜欢,那送你什么才喜欢啊,玉石还是古玩字画?”

沉甸甸的锦袋像个烫手山芋一样躺在掌心,裴聿行想塞回给楼渊,可楼渊已经收回了手。

他只能托着那个锦袋,一一回答楼渊:“没有不喜欢。”

“我不爱收别人送的礼物,你什么都不用送我。”他顿了顿,语气也严肃了几分,“而且我马上就要入朝为官,更不能平白收人这么多金子。”

楼渊愣了愣,随即笑得更加灿烂,险些将后边的酒坛碰翻。

裴聿行盯着他,刚松开的眉又皱了起来,表情有点困惑和不满。

笑了一会,楼渊站直身子,挤到了裴聿行身边,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像他刚刚那样一句句回应他:“喜欢金子就好。我又不求你办事,不算贿赂,你只管收就是了。”

“我平时也不爱送人东西,但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往回收的。你要是不要,那就丢湖里好了。见过二十下的水漂不?”

说着,他就伸手去勾锦袋的束绳,像是要马上用这一袋金子给裴聿行表演一个打水漂。

猝然与他紧紧挨在一块,裴聿行整个人都僵住了。

分明隔着几层衣衫,却依然有一种不可忽视的灼热从楼渊扣在他肩侧的手掌处源源不断传来。

这称得上亲密无间的距离,让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楼渊的气息,然后闻到了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不是酒的味道。很好闻,但很淡,几乎要叫人觉得是错觉。他微微眯了眯眼,小巧的鼻翼随着嗅闻而轻轻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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