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快结束的时候,陆承衍放下汤匙。汤匙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而稳的声响。

“昨天那些邀请函,不想去的我帮你推掉。”

沈微澜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牛奶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液面轻轻荡了一个弧度,又归于平静。她看着杯子里的牛奶液面慢慢稳住。

“……你怎么知道?”

“助理说的。我这边每年也会收到。”

沈微澜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她刻意放轻了动作。

安静了两秒。窗外有一阵风吹过,香樟树的枝丫在玻璃上刮了一下。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厨娘在洗东西。

“你家那边,”陆承衍开口了,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如果你不想回沈家过年,可以说陆家这边有家宴。”

“陆家真有需要我出席的家宴?”

“有家宴,你可以不去。反正她也查不到。”

沈微澜叉牛油果的动作顿住了。叉子悬在碟子上方,停了一拍,两拍。然后她慢慢把叉子放下来,搁在碟子边上。她低下头,叉了一块牛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很轻,像一个被压住了但没完全压住的弧度。

“不用。我自己会处理。”

“好。”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右手在门框上搭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冰箱里有草莓。园丁早上刚摘的,冬天最后一茬。”

门在他身后合上。

沈微澜低头喝牛奶。杯沿这次没挡住,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她把杯子举高了一点,但弧度还在。

当天傍晚,一封新的邀请函弹进了邮箱。

沈微澜打开看了一眼。上城年度商业酒会,规格极高,发函方是上城总商会。收件人写的是“陆承衍先生携夫人”。

她正看着,手机弹出他的消息:周六晚上有个酒会,你想去吗。

她打了两个字:【必须?】

他回复得很快:【可以不去。但沈鸿远也会去。】

她盯着“沈鸿远”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没有打字。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如果你不想去,我找个理由推了。如果你想去,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

她把这三个字看了第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然后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像要把那三个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抹掉。

窗外的香樟树被晚风吹得轻轻晃。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书房里的光线染成灰蓝色。她靠在椅背里,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打了字。

【去。】

他秒回:【好。礼服还是上次那个设计师。平底鞋。】

她看着“平底鞋”三个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屏幕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闷响。她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沉下去了,香樟树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变成一道简洁的剪影。

三天后的晚上,窗外开始飘细雪。

沈微澜在书房核对资金流水。清单上的待办事项一条一条被划掉,新的又加进来。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和她偶尔敲键盘的声音混在一起。

当晚,她关了书房的灯,回到卧室,在黑暗里躺下来。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偶尔把雪粒吹到玻璃上,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轻轻挠窗户。香樟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一点,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然后安静下去。暖气管道里有水流过的声音,很低很沉,嗡嗡的,像是老宅在呼吸。

她听着这些声音,慢慢睡着了。然后,她又梦到过去。

梦里,母亲还活着,坐在钢琴前面弹一首曲子。

她坐在地毯上,仰着头看。

阳光落在母亲的头发上,好看极了。母亲低头冲她笑了一下,说:“微澜,你喜欢这首吗?”

“喜欢。”

“这首叫……”

“《夜曲。》”

“不对。”母亲轻轻抚了一下她额头,“这首叫《离别》。”

她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离别。她只觉得阳光很暖,地毯很软,母亲的手指在琴键上跳来跳去,一切都很好。

然后阳光灭了。像有人突然按掉了开关。

母亲还在弹琴,但琴键按下去没有声音了。母亲的脸也开始模糊。

她跑过老宅的走廊,手里抱着给母亲的生日礼物。然后她听见那一声闷响。这一次在梦里她跑了过去,推开门。

门外站着沈鸿远。

他站在她所有的计划中间,手里拿着她的文件。那些她藏了十三年的东西,全摊在他面前。沈鸿远低头看着那些纸,然后抬头看她,笑了。那种她最熟悉的假笑。

“微澜,”他说,“你以为你在下棋。但棋盘一直是我的。”

沈微澜想说话。嗓子发不出声音。她想把那些纸抢回来,但手一碰,那些数字全碎了,从她指缝里漏下去,像绿色的乱码,像那年生日礼物从楼梯上滚下去一样,玻璃甩了一地,什么都碎了。

沈微澜抓不住任何东西。

沈鸿远的声音还在继续,不急不慢,和那天在书房里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一样:“你和你母亲一样。注定什么都守不住。”

沈微澜猛然惊醒。

她心跳砸得胸口发疼。和十五岁那天听见闷响之后一模一样。那天,世界塌了,她只能站着,什么都做不了。

浑身是汗。烫的汗。

沈微澜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骂人,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骂出来。

她知道这个噩梦的后半部分是假的,沈鸿远还没有发现她的复仇计划。

可是,她害怕它成真。

沈微澜坐起来,开了灯。

灯光白得刺眼。她靠着床头,开始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她在脑子里把事情拆开看。

沈鸿远不可能发现。十三年,上百个壳公司,五层代持,每一条线都是独立的。他现在的钱快断了,没有余力查到她。

梦的后半部分都是假的,那些数字没碎,棋盘还在她手里。

梦就是梦。

沈微澜把这个结论重复了三遍,心跳慢慢稳下来。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一点。她自己没发现。

沈微澜关了灯,重新躺下去。

闭上眼,黑暗压下来。

然后那些数字又浮现在她脑海。她脑海的画面中中,那些数字从她指缝里漏下去,一行一行碎成乱码。

沈微澜睁开眼。

她翻了个身,侧着躺,强迫自己去想明天的计划。

明天是周四,她要打电话给元,确认林老的进度,核对那个境外账户的时间窗口,然后周六去参加那个晚宴,观察沈鸿远的状态。每一步都是她算好的,每一步都在她手里。

她应该能睡着。

但她的身体不听话。

心跳又开始快了。手心开始出汗。

沈微澜掀开被子坐起来,冷气贴上来,后背一阵凉。她又躺回去。翻了个身。又坐起来。来回折腾了好几次。

沈微澜很少失眠的。

以前,再大的压力她也能睡。沈鸿远在董事会上当众否决她的提案,她回去躺下就睡着了;壳公司被匿名举报,她也睡着了。因为她知道,焦虑没用,只有明天爬起来干活才有用。

但今晚,这个逻辑不管用了。

沈微澜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然后歪过头,盯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水面一动不动。窗外花园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杯沿上,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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