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卯时初才醒,见裴柔嘉和逐云不在,问过掌柜的才知道两人天未亮便冒雨出去了。

若今日天放晴,她还肯出门晒晒衣服。可大雨未停,她不想淋得满身雨,穿着湿衣服,以凸显自己有多忠仆。

昨日在云水观前他们在等,若曦心中有怨气,回去打听了一番方惟一背景,又结合赵襄怜的形容,便觉得方惟一有圣人架子,大抵是看不上这等奸臣亲眷。

她约摸着这对主仆今日又要白白受苦,并不打算跟着他们胡闹,假意偷懒晚起。这会儿,她回笼觉醒,便站在窗边,眺望着远处。

及至未时末,逐云缓缓而归,裴柔嘉不见踪影。

若曦上来便劈头盖脸道:“咱们夫人心眼多得跟个莲蓬似的,这次怎么像头莽牛?跑到那里仇家面前卖苦情,也不怕被勒了脖颈?”

逐云性子极好,听出若曦的讽刺,知她无恶意仅是嘴巴快,没苛责她两句,仅答:“你都说咱夫人莲藕做的。来了云津道,便是长出了三头六臂。她把这事儿办成了。”

她答这话的时候,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致使若曦不大相信。

若曦问道:“难道不为五斗米折腰,是因为五斗米不够,要二十五斗米才是通行令?”

逐云斟酌了一下,说道:“他俩认识。夫人叫我回来接你一道去节度府,她早等在那里了。”

若曦点头,换上了一件棉衣,与逐云是同样厚度和款式。前往节度府,她托腮思忖了一阵儿,心中疑惑:裴柔嘉是高门女,怎会认识穷苦出身的方惟一?

不过,高门大户向来人脉广,改日说认识天上的神仙娘娘都也不是没可能。

若曦很快把疑问抛在脑后。

*

若曦还没瞧见裴柔嘉,就闻见一股浓郁的檀香,后来发觉这是裴柔嘉身上的,她还好端端地换了一套素色衣裳,发型也像重新梳过的,不是她平时的夸张发式,钗子都拔了下来,看着朴素淡雅。

若曦心说,少了点飞扬跋扈气质,看着比平日顺眼多了。可她那丈夫高泉也睁不开眼欣赏,就算能睁开眼,也早就看不见她。

裴柔嘉身边跟着三位玄授道的弟子,她早已将方惟一写的信件转交给节度使薛德仁,又在这里等了一炷香。

逐云和若曦两人刚归队不久,薛德仁竟亲自出马,开门迎接裴柔嘉等人进府。

进去以后,裴柔嘉刚坐稳,也不卖关子客套,毕竟死讯已经是两人都清楚的明牌。她直言:“听说我家相公遭了劫,我这趟是来接他尸身回去,没有别的要求。”

薛德仁面露难色:“高相的尸首……被雷劈得四分五裂,尸首根本敛不齐全。在下也仅是勉强凑全,草草要他入土为安了。”

裴柔嘉道:“客死异乡,当魂归故里才是,留在这里恐怕不大好吧。万一相公思乡情切,大半夜跑到您床头溜达溜达,影响了您的休息,这我该多抱歉。”

薛德仁摇头:“不麻烦。”又道:“裴夫人不知,落葬前我寻了方士,替高相招了魂。高相他不愿走,还说纵死,也愿灵魂长佑我大幽国境。”

裴柔嘉和高家所有人都不信,他能有这般侠肝义胆?

裴柔嘉轻嗤一声,没说话。

薛德仁看了一看裴柔嘉,继续道:“况且高相是被雷劈死的,伤风水。埋在祖坟里,对子孙绵延有些影响。高相大抵是考虑到夫人,才想着埋在这里。”

裴柔嘉凝神看向一处,看得眼睛酸涩,才左眼凝出一滴清泪,轻轻挤出来:“料想不到相公竟为我高家筹谋到这地步。”

薛德仁叹气一声,“夫人节哀。”

裴柔嘉请求道:“那可否让我再见相公一面。他生时最爱听我弹的琴曲,还约定过,等他死的时候,一定要听我弹的曲子才会安息。”

薛德仁想这仅是微末不足道的请求,夫妻团聚人之常情,况且方惟一作为玄授道长老,特意在信里嘱咐要他成全“人之常情”。于情理道义上,他得答应。

其次,京畿地带不少名流的诗词里,也都提过裴夫人琴艺精湛。据说裴夫人出嫁前,裴过宴客时常唤她出来展示琴艺。裴夫人嫁给高泉后,便再不对外人展示,仅在自家西院鸣墙自赏。

很多雅士在日暮时分特地绕路高家,不顾形象地耳贴朱墙,试图偷听琴音。文人墨客们以“宋玉东墙”为引子,又造了个词“裴娘西墙”。

薛德仁此人向来不察自己浅薄得歹毒,凡阳春白雪之事他都最喜附庸,当即就答应了裴柔嘉的请求。

裴柔嘉擦去左眼的泪,眼圈都没怎么红,道了一声谢。

*

薛德仁和裴柔嘉一行人来到云津道的玉轮山上,众人看见一处坟丘,后面立着一道潦草的石碑“大幽先宰相高泉之墓”。薛德仁向裴柔嘉解释:“时间太急,在下只好先将高相临时安葬在这里。等追封的圣旨一下,在下再按照制式重新修坟。”

裴柔嘉点头:“那麻烦您了,我代高家自不胜感激。”她说完这话,又叫薛节度的两位仆人抬了一架琴。

那琴抬到墓前,裴柔嘉并未立刻就坐,而是嘱咐逐云和若曦:“逐云,调下音准。若曦,调一下琴凳。”

琴的位置靠近那座坟。

逐云调了调音,则用袖中沾着些许金粉的丝绢帕子,细细擦拭琴弦,那金粉散落在琴弦上。不一会儿,她抬起头,朝裴柔嘉点了一下头。

若曦在靠近琴凳的地方,右手握着一条凳腿,左手悄悄抓向微湿的坟头土,在手心里攥出一土团,藏在厚厚的袖子中。

忽而,若曦抬起头,看向临近的一棵高树,凝视着虚空的树梢半晌,左手挠了挠发间。

“若曦,你是怎么了。”裴柔嘉的声音传来。

若曦抱了抱手臂,摆出冻得发抖的姿势,眉眼垂着,大声回答道:“没什么,总感觉身上毛毛的,有点冷。”

逐云起身挡在若曦身前,朝裴柔嘉鞠了一躬,解释道:“夫人别理她,她昨日看志怪故事看到三更,今早起来就疑神疑鬼的。”

“可是我看见山精……”若曦视线移到身后琴弦时,话只说了半截便不再说了,忽地把握着的凳腿放下,仿佛丢掉一块烫手山芋,又躲到逐云身后。

此话一出,薛德仁额头沁出冷汗。

裴柔嘉视线飞快扫过琴架,转头看向若曦和逐云,以难察觉的幅度微微点了两下头。

她又转头看向已经调整好仪容的薛德仁,歉声道:“让您见笑了。我家婢女胆子小,竟说些胡话,回头我定会好好教训一番。”

“言重了。”薛德仁抬起袖子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

裴柔嘉走到瑶琴旁坐下,先是闭目酝酿一会儿情绪,半晌后才睁眼。她把指尖按在琴弦上,拨风转月,丝弦间流淌出悠扬的曲调。

那是大幽不曾见世的曲子。

若曦眉头锁得更紧,她听着这调子有点耳熟,想起来这是后世的曲子,满大街商场里都有,不由得哀叹起她这位已逝的老乡高泉。

生前权倾朝野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落得一抔黄土,再也回不到真正家乡。

曲毕。

裴柔嘉发丝湿润而疲软,汗水夹着她脸上轻敷的脂粉,凝成了点点白珠,沿着脸颊边缘滑落。不过裴柔嘉有擦香粉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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