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炙烤着院落，有人轻手轻脚在洒扫。水汽蒸出青石板上的热意，知了“嗡”地展翅，落在更远的枝头。
一个绿衣侍女小跑进来，语气欢快：“柘枝姐姐，小娘子起了没？王妃带人请期来了，正进门呢。”转身又教训小丫头，“哎呀绫儿，你这漫天漫地的，都扫我身上了。”
青衣的侍女压着声音，温柔道：“小声些，小娘子才好了，莫扰她安眠。我先去看看。”
屋内，燕倾蓦地睁开眼，眼底一片冷然。
这九年，她身边的人渐渐变得沉静，是谁在聒噪？
她听着轻盈的脚步声自门口响起，一步步走近，接着一张青涩红润的脸庞探到她眼前，声音略带惊喜：“小娘子醒了！婢子服侍您起来，王妃到了。”
少女时的柘枝！
燕倾指尖下意识收紧，指甲陷入掌心，疼意真实得过分。
不是梦。
她沉了一瞬呼吸，开始飞快地判断：
——身体在，
——记忆在，
——只有人不对！
不！还有一处不对，她不动声色环顾一周。竟这般像……她曾经的闺房！
她快速垂下眼，问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什么？”
柘枝走上前来扶她，见她身体有些僵硬，切切道：“身体还是沉重，到底是病了半个月，昨儿太医说您好全了，依婢子看，还需将养呢。”
接着又抿嘴笑答：“说是王府来人了，今日请期呢。”
请期……燕倾眼睛豁然张大，握拳用力压住狂跳的心。
她深深呼吸几次，方能冷静确认：“今儿，是四月几日来着？”
“四月十七，离算好的日子还差俩月呢。世……王妃啊，真是一刻也等不得。”
嘉平五年四月十七，确实是……请期的日子。
人，真的能，死而复生？
忽得，她掀开锦被，起身。
柘枝刚替她摆正了鞋子，忙将屏风上搭着的外衣取来，服侍她穿戴。
燕倾搭着柘枝的手，似是不经意地问：“前日送你的耳铛，怎不见你戴着？”
柘枝侧头看她，略有些迟疑：“小娘子，那是赏给梓叶的。”
“哦。”
是对的，人和时间，都对了。
柘枝问：“小娘子先用些点心，再往前头去见王妃？”
“不用点心，这就去。”要确认父母兄长还在，要阻止与慕容止的婚事！
她脚步匆匆。
一个俏丽的丫头站在院中，见她出来便喊了一声：“小娘子晨安。”
着绿衣，戴一副红宝蜻蜓的耳铛，长一双明亮的杏眼，十几岁的鲜妍模样，是梓叶。
燕倾脚步顿了下，继续向前。
她将脚步抬高半寸，跨过最后一级略高的台阶，走出院门。
一切都那么熟悉，卫府的格局她闭着眼都能走。前院演武、会客，正房正院父母居住，她与兄长卫昭的两处院落紧挨正院，临后街住着绿姨娘。
她向后扫过一眼，绿姨娘小院的门半掩着。
脚步略缓。前世，燕倾无数次想过，那封“证明”卫光勾结敌国的密信，怎么会出现在卫府？绿姨娘在这场灭门惨案中，是否真的无辜？
要去查，要排除所有隐患，要……会没事的，都可以把握。
阿娘，阿爹，阿兄！他们都会好好活着！
燕倾加快脚步，过中庭，穿夹道，很快到了主母王映月的仰月堂。
院内摆着成双成对的礼烛、酒坛、礼饼，云阳王府的仆从们站在树荫下，都扎着红腰带，一片红彤彤的喜气。
未进正厅，已闻欢声笑语。她眼前，却忽然闪过另一幕，满地鲜血，母亲的脚悬在半空……
九年前，她就是在这样的喜气中，一步步走向了后来。
就让它停下来，停在此处！
清风掀起了裙角，燕倾跑进王夫人房中，立在门内。
正位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位华服的夫人，右边一位看着三十几许，饱满的鹅蛋脸，面容慈和，观之可亲。
“阿娘！”燕倾风一样奔到王夫人身前，将她紧紧抱住。
温暖，柔软，有心跳。她的手微微发抖。
王夫人心里莫名，看一眼云阳王妃，抚着燕倾的背：“乖囡，可怎么了？莫让你崔姨笑话。”
燕倾在她肩头蹭了片刻，又忍不住向后撤一步，仔细端详她的面容。
是真的，不是梦！
看清王夫人，她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到实处，她缓缓闭了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转头去看另一侧。
云阳王妃崔琦华光四溢、光彩照人。她性格刚强，即使那九年间，也一直保持雍容的姿态，不曾塌了脊梁，人都道她不辍崔氏之风。然而对比此刻她盛极的姿容，才知那时也只能算强撑。
崔琦是燕倾转了几道弯的表姨，两家原是亲上加亲，崔琦又真心怜爱燕倾，卫府案之后，也未曾薄待她。
燕倾对她，始终有几分愧疚。
若这一世退了亲，定能护住崔琦的骄傲吧？更能护住……慕容止。燕倾缓步走到崔琦面前，提裙郑重拜倒。
崔琦略感吃惊，奇道：“燕倾，怎了？”
燕倾深深地呼吸。
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在等她回答。
“崔姨，两家的婚事，退了吧！”没人觉察声音中的那一丝轻颤。
周遭活泼欢快的气氛一凝，几道抽气声传来，女眷们面面相觑，接着又陷入沉寂。
“咚”，王夫人的茶杯磕在桌上。
崔琦凌厉的眼风扫过，面色肃然，沉声道：“燕倾，再说一遍。”
“崔姨，您没有听错。”燕倾抬眼。
崔琦看看她，又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面上一片焦急：“倾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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