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竟是一封家书。

师灵君自入了倡门,师家便与师灵君断了干系。

那时师灵君赌了一口气,不愿意这样便与林衍罢休,更不愿留在家中受姐姐妹妹打趣奚落。

她便是拢不回林衍,只要能在京中扬名,指不定能攀上哪根高枝。

师家却体谅不了她这一番事业心,气得与她断了干系。

大父不肯认她这个女儿,只有阿母偷偷跟她有些书信上来往。

师灵君将嫁入高门当作事业,但创业总有失败时候。

她借林衍扬名,所谓黑红也是红,倒也有些名声,也与些权贵有来往,可终究不过是露水姻缘。

到最后,师灵君也只拢住个吕郎君,也不过是区区商贾。

这大约也是她极憎林衍,恨不得跟林衍玉石俱焚的缘由之一。

与阿母李氏提及时,她也颇有羞惭之意,甚至会想到往日里跟她扯头花的家中女眷知晓后会讥讽于她。

然而却有意外收获。

世情就是如此,一个女人若已择了个男子做依靠,为妻也好,为妾也好,以前不堪仿佛也能得到几分优容。

师灵君虽嫌吕郎君不过是个区区商贾,但于师家而言,仿佛也能接受。

李氏虽是侍妾,但有儿有女,又侍候多年,多少有几分脸面。她得了讯,知晓师灵君欲从良,于是小心翼翼跟师昭提及时,师昭终于也松了口。

师家多少会添些嫁妆,又说以后可走动往来。

如此一来,师灵君在吕方跟前也添了些脸面,多了几分依靠。

若能归家,师灵君也能再见见母亲和弟弟。

如此看来,师灵君一把牌虽已打得稀烂,但到底没有烂到底,也渐渐开始露出希望。

薛凝看着落款日期,是大半月前写的信,近几日拿到手里。

师灵君又小心翼翼,郑而重之放在妆盒之中。

种种迹象表明,她,已经不想死了。

可现在师灵君的尸首还停在地窖之中。

人生际遇真是奇怪,有时候好不容易方才想开,却偏生被人将性命夺了去。

裴无忌进来时,就瞧着薛凝正在读信。

灯火轻轻落在薛凝面颊上,映着她如玉肌理,细瓷般面颊少了些血色,双瞳倒是被灯火照出了水色凝光。

那乌鸦鸦头发被薛凝挽住,发间露出的玉搔头亦被灯火染上一层润色。

不算什么绝世佳人,这专注之色倒是颇为难得。

裴无忌张口说道:“因师灵君欲从良吕方,故师家松了口,决意认回这个女儿。”

“你所看家书,是七日前送至师灵君手中。不但如此,师灵君收到信后,还立刻写了回信。”

“放往常,她亦只给李氏写家书。可这一回,她也给师昭写了信,信里自是忙着认错。”

师灵君已欲从良,还想着跟家人修复关系。

而被抓住的马青更口口声声,说自己未曾杀人。

还能有谁呢?那自然只有林衍。

可惜林衍却有不在场证明,薛凝特意细细验过,从牧丘侯府到昌平坊路上要耗费个多小时。

蓦然间,薛凝好似想到了什么,脑子里亦禁不住灵光一闪。

裴无忌瞧着她瞪大眼睛,却仿佛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思索什么。

薛凝想到师灵君裙摆上酒污,口中酒渍,两枚酒杯中只有一枚倒过酒。

那具琴上亦有撒落酒渍,婢子小香说师灵君也是擅通琴艺。

于是有些事情越发清晰。

就好似她曾经疑过的,每逢有客,小香皆会差不多时间来送水,好似掐着点让人发现尸体。

而牧丘侯府世子萧睿素与林衍不睦,满座又皆是不待见林衍之人,林衍却偏生去赴宴。

彼此薛凝还以为林衍只是为虐虐自己在公主心中情分。

牧丘侯上婢仆证言,说林衍用过热汤方才离开。

是了,这一切的一切,原来竟是如此。

薛凝有一个极大胆猜测。

可是她并没有证据。

她耳边听着裴无忌说道:“可是有想到什么?”

薛凝稍微回过神来,入目就是一张俊美如火面容。裴无忌漆黑双瞳中似藏着两点火星,目光在薛凝面上逡巡。

薛凝心尖跳了跳。

她唇瓣轻动,似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唇边,又生生咽下去。

裴无忌十分有行动力,可也太有行动力了。

更何况无凭无据,只是猜测。

她这样胡思乱想,摇摇头。

裴无忌也似有几分恼意,一时未语,面色更不由得沉了沉。

他却知眼前小女娘虽瘦巴巴的,却是个犟种,又与自己合不来。哪怕自己逼问,至多又跟薛凝吵起来,她定不会说。

灯火映在薛凝苍白细润面颊上,裴无忌满腔火气倒是压下压。

他想起薛凝身子骨不是很好,自己一整日拉着薛凝东奔西跑,多半也有些吃不消。

裴无忌虽秉性傲慢,多少生出几分怜意。

他侧过脸,说道:“如今已过亥时,京中已宵禁,只能让玄隐署的人送你回去,又或者就近寻个地让你歇一歇。”

依裴无忌看来,他也只想薛凝就近歇一歇,何必再回法华寺?来去接送也费时间。

不过他不好直说,显得太勉强薛凝。

他总归要给沈偃面子。

裴无忌自己却无歇息打算。

薛凝蓦然抬头,眸中一亮。

裴无忌这不经意的话提醒了她,京中亥时便要宵禁,不允做生意,更不允行人走动。

她想到牧丘府婢仆证词,彼时林衍醉酒,用过热汤,方才离去。

林衍说不胜酒力,并未归家,而是寻处酒舍休息。

当时薛凝只觉古怪,可也未曾想明白哪里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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