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命运线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风中传来悠长哀婉的歌唱声,重重丝弦荡开,仿若天外清幽之声,如玉石相击,又如飞泉漱玉。
城外空旷,将箜篌与歌唱声拉长得寂寥悠远。
金色太阳在大路的尽头缓缓升起,大路中央,白马踏着黄沙飞尘而来,将身后风景模糊成一片没有生机的灰白。
马背上,谢青珩手持箜篌演奏着《采薇》。
他穿着淡褐色粗麻长袍,头戴等身幂篱,怀中箜篌泛着盈润的玉质光泽,行于其上的,却是比玉石还要细腻雪白的手。
细长手指轻盈地跳跃在丝弦之上,或轻或重地拨弄,而丝弦若隐若现,远远望去,那双莹然素手仿若于虚空之中弹奏,随性自然地拨动着每一缕光线,清晨的阳光穿透白纱,勾勒出幂篱中他的一点影子,而薄雾环绕他身,远望犹如神仙临尘。
一曲奏毕,谢青珩眼前有些模糊,怀中的箜篌在脱手瞬间化为一道流光没入幂篱之中。
紧接着,背后贴上一具年轻的、热气腾腾的胸膛,少年毫不见外地将谢青珩揽入怀中,前倾身子,随手掷出手中剑,长剑在空中挽了半圈,剑柄精准地命中马屁股,白马“嘶嘶嘶”叫起来,原本慢跑的速度陡然提升。
他们身后,相距不过十几丈的灰白之色活过来般紧追不舍。
颗颗分明的灰白粒漂浮于空中,轻易覆盖掉黄土本身的颜色,冰寒诡秘的气息顺着白马踏过的地方蔓延,仿佛有人匍匐在地,悄无声息地伸出细长苍白的手,欲要环抱住马蹄。
“好胆!”少年厉喝,长剑早有预判地划下,顿时传来血肉被利器割裂的声音,又再某一刻变得格外钝,仿若陷进了骨头。
剑身轻吟一声,所有阻碍荡然无存,一颗嶙峋的石子从空中坠落,翻滚过好几圈后被长剑稳稳接住。
剑尖挑起,石子准确地落入红袋之中。
少年挑挑眉道:“这只尘烬真是能藏,大师兄,你看看都清理完了吗?”
一道清越之声从白纱之中传出,谢青珩感知着丝弦,确认一番后说道:“对,言旭,你现在变厉害了。”
谢青珩想到被尘烬围住的小孩,哭得一塌糊涂还要抽抽噎噎地自我欺骗。
如今,也是能带着他从尘烬中自由出入的修士了。
叶言旭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他心念一动,白马嘶嘶叫着,马蹄如飞,左右林立的山岳瞬间化为一道道虚影。
面对突然加快的速度,谢青珩下意识控住缰绳,减缓失重感,却无法阻止背后炙热的胸膛,少年灼热的气息隔着白纱喷洒在他耳畔,让谢青珩不自觉低下头。
“言旭,不可。”谢青珩轻声道,可那双颜色少深的大手依旧覆上他手背,少年独有的热气叫他脸颊一阵发热,手上力气也小了不少。
叶言旭身姿高挑,即使成年不久,也已经高出谢青珩不少,下巴能够轻易地搁在他肩上。
“为什么?”叶言旭剑眉星目的脸上盛满疑惑。
谢青珩脸上发烫,不知该如何向一手带大的小师弟说明他们此时的姿势不妥,只得含糊应道:“于礼不合。”
叶言旭嘟囔道:“哪有什么于礼不合,我这分明是为了保护师兄,再说了,大师兄以前也是这么和我骑马的。”
谢青珩抽出自己的手,低声道:“你长大了。”
更重要的是,谢青珩不敢细想下去,自从叶言旭成年那夜无意识的吻后,谢青珩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总觉得怪怪的。
少年炽热的气息提醒着他,这已经不再是个小孩了。
“我长大了就不算大师兄的师弟了吗?”叶言旭不满道。
他是临渡峰最小的弟子,天资卓越,自小有师兄师姐捧着,更别说一手照料他长大的大师兄,可谓是又当慈母又当慈父,从没对他红过脸。
因此,叶言旭很不满谢青珩此时的推拒。
叶言旭干脆地抓住谢青珩的手,胡乱揉搓几下道:“大师兄手都冰了,我替大师兄暖暖怎么了?”
谢青珩看着叶言旭握住自己的手,叶言旭修道以来,力气逐渐增大,再也不似当年提不起剑的小孩。
少年身上火气很足,加之成为修士后元阳未泄,跟个大火炉似的,不多时就暖热了谢青珩的手。
谢青珩正欲说些什么,身体忽然僵住,太阳穴处更似刀劈斧凿,只是一瞬间,谢青珩的意识脱离了孱弱的身体,视线所及之处,白马上的两人被沉重的灰色扭曲。
叶言旭瞬间觉察到谢青珩的不对劲,他从袖中掏出白瓷品,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后,迅速喂到谢青珩唇中。
药丸入口即化,药液流入喉管,渐渐作用于谢青珩僵直的四肢。
谢青珩只数了三声,意识重新回到身躯。
幂篱白纱之下,他轻阖着的眼,整个人无力地躺在叶言旭怀中,少年人滚烫的体温让他放松下来。
叶言旭脸色沉沉,将头埋进谢青珩肩颈,气音道:“大师兄,下次让我一个人来就好。”
谢青珩缓了缓说道:“小师弟嫌大师兄碍事了?”
“不是!”叶言旭急忙道,“可是万一我不在大师兄身边怎么办?”
“万一、万一大师兄从马上落下来了,怎么办……”
谢青珩轻轻叹息,安慰似的抚摸白马,“我相信你呀,再不济,还有追月带我回去呢。”
叶言旭道:“可是……”
谢青珩打断他,认真道:“可是大师兄不想做师门里的废人。”
旋即,谢青珩开玩笑道:“幸好我还会一手箜篌,否则都不敢随你们参加宗门大典了。”
叶言旭飞快道:“大师兄不是废人!没有大师兄,光凭那个老东西,还算什么师门!”
“言旭,不许这么没礼貌。”
谢青珩说话重了些,一时没有听到叶言旭的声音,不由得担忧地再叫了声他名字。
叶言旭蹭在谢青珩颈边,闷声道:“大师兄好凶。”
谢青珩感受着身上的温度,默了默,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叶言旭打断:“再让我抱抱,就原谅你了。”
得到谢青珩默许后,叶言旭又蹭了一会儿,后来嗅到谢青珩身上的幽香后,就跟小狗似的闻个不停。
直到抵达城门,他才抬起头来,恢复成往日少侠的模样。
叶言旭翻身下马,又伸出手去扶谢青珩下来。
守城的士兵已经认得他们,便笑道:“叶少侠和谢大家又出去清理尘烬啊?”
叶言旭微微扬起下巴,唤剑名:“何归去。”
长剑呼啸而来,叶言旭握住剑柄道:“幸不辱命,城外十里的尘烬已经清理完毕。”
谢青珩好笑地看着这一幕,对眼巴巴看着他的士兵道:“我已经用箜篌试过,确实没有什么隐患了。”
“多谢各位玄天宗的高徒,我白首城真是感激不尽!”
一连串的感激围过来,谢青珩还没什么反应,叶言旭就站到他身前,挡住那些士兵道:“道谢可以,走这么近就没什么必要了啊。”
谢青珩毫无预备地被叶言旭握住手,听着面前人用认真的语气道:“他是我的大师兄,我的。”
周遭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叶少侠还没断奶呢,这么依赖师兄!”
叶言旭耳尖通红,却没有松开。
谢青珩上前一步,对周围人说道:“小师弟年少,还望诸位多多包涵。”
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
谢青珩看着叶言旭小狗似的跟人打闹,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只是还没来得及加深,就在抬头的一瞬间猛然僵住。
城墙之上,不知何时沾了一个戴着黑色兽纹面具的人。
谢青珩瞳孔缩紧,目光却移向那人的头顶,紫金色的气运之柱直冲云霄,与周遭或灰白或漆黑的命运线形成鲜明对比。
白首城何时来了这么个人?
谢青珩下意识握紧叶言旭,后者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当即看回来,寻着谢青珩的目光看过去。
叶言旭眉头一皱,问道:“那是谁?藏头露尾的。”
守城士兵解释道:“是种道会的仙师们。”
“夜巡使不能及时赶回,于是嘱托仙师护持我白首城一二。”
谢青珩略微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城外的尘烬不多。”
游历四方,谢青珩也曾听过种道会的传闻,一个民间互助组织,这么多年来游走各方,只是为了清除尘烬之祸,护佑百姓。
因着消除尘烬的难度,种道会筛选的标准很高,谢青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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