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浓烟滚滚,湖州郡瘟疫横生,每日深埋烧掉的尸体烧到浓烟笼罩,一到傍晚山风呼啸,都能看见那片被映红的天空。

大邺有专门安置瘟疫病患的安济坊,瘟疫难治,盛世太平年月尚不能完全防御,就别提硝烟四起的乱世了。

湖州郡设置的安济坊围墙高大,外有高耸哨塔,差役持弩巡视,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安济坊生了瘟的灾民每日只吃一两顿饭,黝黑发霉的麦饼跟一碗加了观音土的稀粥,就这也能引起众人恶狗扑食抢夺。

一日两顿实在吃不饱,有几个灾民恶红了眼,杀了衙役一头扎进了古树参天的东明山。

九度山竹林苍翠欲滴,几只麻雀在寺庙墙头上蹦跶,叽叽喳喳叫得热闹。

沈竹念戴着简易版粗布口罩,尽量忽略山下那撕心裂肺、尖锐凄惨似鬼非人的惨叫哭声,沿着沿着后山的坡脚走了一圈,在低矮水洼发现了一丛丛鲜嫩艾草,顿时眼睛一亮。

山下瘟疫闹得如此凶,山上也安静不得。

附近的艾草、金银花、苍术,凡是能抵御瘟疫的草药都被箫承渊、秋露采摘回去,她负责晾晒熬煮,每人每日饮一碗。

寺庙正殿后院也日日烟熏,悬挂新鲜艾草驱虫清洁,水洼处艾草成片,沈竹念一人摘不完,喊了箫承渊来。

“铁牛,快来帮忙。”

她摘了一捧,放到竹筐里,又去摘下一捧,箫承渊手虽然手笨,但摘得认真,专挑嫩尖摘,阿念讲了,这样摘不浪费,且没几日便又会长回来。

生生息息,取之不竭。

摘满一筐,日头渐高,周围蝉声一声接一声,沈竹念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蛋红扑扑地,一双眸子水光潋滟,刚要背起竹筐,箫承渊一手提起旁边的竹篓背好,一手毫不费力提起她的竹筐,沉甸甸的竹筐在手上毫不费劲,默默抬眸。

那意思很明白,问能回去了吗?

“走吧。”沈竹念都习惯了,瞅一眼箫承渊袖口破洞的绯色布衫,心道回去得找出阵线团子缝缝,这破衣裳硬是给这人穿出几分世家公子隐居山野的味道。

萧承渊跟在她身后,步子不急不缓,两人沿着山路往西走了约莫一刻钟,便到了昨日发现一窝野鸡蛋的竹林。

这片竹林生得茂密,竹子又高又直,遮天蔽日,林子里光线幽暗,地上铺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竹念挥舞小锄头,挖了几个笋,随手检查设下的陷阱,空空如也,只能先回寺庙。

秋露在后院挑高粱米里头的小石子儿,今天一天就早上喝了粥,中午在山上随便啃了个窝头对付,三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沈竹念热了窝头、煮粥,炒了盘马齿苋,还煮了两个野鸡蛋,如今日子也是好起来了,秋露捧着鸟蛋依然舍不得下口,“姑娘,鸡蛋金贵,不如留给你养身子。”

“啰里八嗦,我养什么身子?”沈竹念最不爱吃鸡蛋,尤其是野鸡蛋,利落地将蛋壳剥了,塞进萧承渊碗里,“快吃,你整日干活卖力气,得吃好。”

萧承渊低头看了看碗里白嫩嫩的蛋,又抬头看了看沈竹念,“阿念不吃,我亦不吃。”

刚抿了口粥的沈竹念:“......”

我不爱吃为什么要吃?!

还有你这家伙怎么又叫阿念了!

沈竹念同铁牛同志大眼瞪小眼,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老实又煮了个鸡蛋一口吞了,某人才放心。

下午天空阴下来,山间起了雾气偶尔被吹散几缕,露出对面山崖青黑的轮廓,以往这样的日子,三人也是要外出巡视的。

秋露捣鼓挖回来的野菜,沈竹念在后院木棚下搓麻绳,准备把腌渍后风干的野菜、风干鱼挂起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扭头一看,萧承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门槛边坐着,正低头摆弄她晾在簸箕里的鱼腥草,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根草茎翻来覆去地看,好似又在研究这是何物。

沈竹念刚笑了下,寺庙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粗声粗气的交谈。

沈竹念脸色一变,迅速伸手捂住萧承渊的嘴,低声道:“别出声。”

萧承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但没有挣扎,只是乖乖地僵在原地,秋露心提到嗓子眼,吓得动也不敢动。

庙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有人在院墙外停了下来。

“老三。这破庙里真有人?”一个沙哑的男声道。

“管他娘的有人没人,咱们闯进去弄点吃的,老子饿了好几天了,娘们儿留着暖床,男的宰了吃肉,啧,男人的肉不如小伢子香!”另一个声音回道。

“老二你急个屁,头儿,我可是摸索清楚了,这庙里有骡子叫,还有炊烟,肯定有人住,要是能抓个水灵灵小娘子,咱哥几个轮流当新郎官了。”

“真有人?万一里头听到咱们讲话如何是好?”

“听不到,这里头住的又不是武林高手,再者这脚印往山下走,八成住在里面的人往山下去了。”

寺庙外领头的刀疤脸身上穿着件破破烂烂的短褐,腰间别着把豁了口的砍刀,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衣衫褴褛、面露凶光的男人

听到这话,领头男人嗤笑一声,目光黏腻又下流,“呸,逃荒路上睡的不是雏儿就是半老徐娘,老子都玩腻了,这回可要好好玩玩。”

“玩完了,宰了!”

身后几个男人浪笑起来。

沈竹念手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这群畜生妄生为人,她要锤爆这群王八蛋的狗头!

秋露已经吓得脸色发白,手里攥着根烧火棍,指节都泛了青。

萧承渊身感受到了身边人的滔天怒意,眉头微微蹙起,原本茫然的眼神忽然变得冷厉阴沉,杀意刚起,就被沈竹念压下了。

这群畜生这么死太便宜他们了。

再说箫承渊有伤在身,沈竹念听到这几人其中叫张老三的密谋到晚上偷袭寺庙,顿时心生一计。

当晚夜黑风高,黑漆漆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山下红光隐现,黑云压顶,阴风刮得山林鬼哭狼嚎,仿似隐藏着鬼魅。

几道身影悄无声息摸上山,其中一人无意中往那黑黢黢的寺庙院子里扫了一眼,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红衣鬼女立在墙角,面色惨白,一双眼儿幽幽地望着他。

“张老三,还我命来。”

张老三霎时惊恐瞠目,想跑却双腿灌铅,扯着老大的衣袖口齿不清,“老......老大闹鬼了!”

领头的男人被他吓了一跳,剩下几人抬头看去,脸色大变,操着砍刀骂骂咧咧,“活人老子都吃,还怕阴间索命的女鬼?!”

“装神弄鬼,兄弟们过去劈了她!”

几个男人凶神恶煞劈过去,沈竹念撒丫子开溜,顺手朝他们撒了一把粉末,夜风吹起,那几个高大的男人便惨叫起来,痛哭流涕喊眼睛瞎了。

“什么东西?啊,我眼好烫,睁不开了!”

“是石灰粉!他娘的搞暗算,别让老子抓住,否则定将你们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水,哪有水!”

几人口中咒骂不休,握着刀乱砍一番,沈竹念早不是娇滴滴柔弱的闺阁女子,这阵子做活有了吗力气,拔出匕首,抓住机会,狠狠刺入最近男人的肩膀,男人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刀已经扎进他的眼窝!

“啊!”男人惨叫后退,一脚踢翻握刀人。

不行,这几个畜生必须死!

不只为了她们,还有那些惨死在此人手下的稚童女郎们,那些鲜活的生命就此陨落了!

沈竹念懊悔,绝不能心慈手软,斩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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