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广州以前,他们把已抄录的名目和仍待查清的交接处另列一页,没有将这趟见闻当成结案。少女收在袖里的信、尚未问明的瓶子来处,也都留在待核的栏里。
其后一行人循水陆返扬州,路上又过了些日子。翠微重见知香院门前那段石路时,鞋边还带着旅途的灰。
回院这日,几人安顿好随身对象,院子难得安静了半个时辰。随后,学徒们又把安静弄丢了。
阿乙抱着一捆竹条从廊下跑过,后头的小栗追着他,手里举着自己今日要交的字纸。另一张纸不知怎么贴在竹条上,随着他的脚步晃来晃去。
“你拿错了!”
“我拿的是竹条!”
“可你把我的纸也夹进去了!”
阿乙低头看了一眼竹条,又看了一眼纸,脚步不停。
“你那张不是在你手上?”
小栗低头一看,改口道:“那竹条上的这张是谁的?你先停下来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奔过院子,差点撞上翠微。
翠微侧身让开。
她手里端着一只木匣,匣盖没有扣紧,里头的牌卡露出一角。她等两个孩子跑远了,才低头看了一眼。
“念儿说,牌要收进箱里。”她说。
馥兰正从帐房出来,手上拿着一册簿子。“她又说哪一箱?”
“她说收进箱里。”
“院里的箱子有六只。”
翠微沉默片刻。
“她没有说是哪一只。”
馥兰把簿子抱在胸前,思索了一下。“那先不要收错。”
“是。”
翠微把木匣放在桌上,没动。
馥灵坐在廊下,听见了,忍着笑看向念儿。念儿正从讲堂里出来,袖口沾着一点墨。
“姐姐,怎么了?”
“翠微在等你说是哪一只箱子。”
念儿停了一下,回头看向桌上那只木匣。
“收进牌卡箱。”
翠微点头,端起木匣就走。
馥兰跟在她身后,提醒道:“牌卡箱在香房门内旁边的架上。”
“我知道。”
“你拿着匣子往帐房去。”
翠微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匣,再看看前方的帐房门。
“我只是想确认馥兰管帐的箱子里有没有牌卡。”
“没有。”馥兰说。
“确认了。”
她转身往香房走。
馥灵低头喝茶,先在心里说:“翠微方才拿着木匣往帐房去了,又折回香房,匣子倒一直端得很稳。”
小馥说:“主人,本宝推测,翠微今日的行动非常谨慎。”
“你怎么推测的?”
小馥说:“走错一次仍把木匣端稳,本宝认为这也是一项本事。”
“那叫怕再拿错。”
“本宝认为这也是一种谨慎。”
翠微走到香房门口,正好停下来。
门旁有一个松动的木闩,风吹过时便轻轻碰着门框,发出一声一声的响。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木闩。
“这里松了。”顾泽说。
他蹲在门边,另一手拿着一枚木楔。衣袖挽到小臂,袖口有一道淡淡的木屑印。他抬眼看见翠微,先让开了些。
“你要进去?”
“要送牌卡。”
“我修好,你再进去?”
“你修你的,我走我的。”
顾泽看了一眼窄窄的门口,又看了看那只不小的木匣。
“你走你的,我蹲我的,恐怕都要撞上。”
翠微站着没动。
顾泽把木楔放在地上,站起来让开。
“现在可以了。”
翠微端着木匣走进香房,回身时顺手把门闩扶住。
木闩又碰了门框一下。
“还是松。”她说。
“我看见了。”
“你刚才说,修好我再进去。”
“我还没修好。”
翠微看着他。
顾泽蹲回去,拿起木楔。
“我现在修。”
翠微先把匣盖扣妥,放在牌卡箱旁的架上,却没有立刻走。
“你站在这里,我会以为你在监工。”
“我不是。”
“那你在做什么?”
“看你修。”
“这和监工有什么分别?”
“监工会催。”翠微说,“我不催。”
顾泽忍不住笑了一下。
翠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没有发现他笑了,又像是发现了,只是不打算替他负责。
他把木闩抬起来,将木楔推进固定闩座的缝里。木头发出一声轻响,松动的闩座不再摇晃。
“好了。”他说。
翠微伸手推了推木闩。
“不响了。”
“是。”
“你做事很快。”
“只是一枚木楔。”
“我没说你做了大事。”
顾泽抬眼看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小栗的声音。
“翠微姐姐!阿乙说你在香房里藏了他的字!”
“我没有。”翠微说。
“那阿乙为什么说,纸在牌卡箱旁边?”
“因为他把字贴在竹条上。”
外头静了一瞬。
小栗说:“那我去问他,为什么把自己的字贴在竹条上。”
阿乙的声音远远传来:“不是我贴的!”
小栗追了过去。
翠微看向顾泽。
“他们今日很忙。”
“忙着追一张纸?”
“院里的事多。”
“你也很忙?”
翠微把牌卡木匣收进架上的牌卡箱。“有事。”
“什么事?”
“现在有一件。”
顾泽点点头,没再问。
他收好剩下的木楔,拿起放在一旁的工具,手指上沾了一点木屑。翠微看见了,从袖中取出一方布巾递给他。
顾泽没有立刻接。
“你用过的?”
“干净。”
“我不是问干不干净。”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布巾,又看他。
“那你问什么?”
顾泽将手上的木屑在裤侧拍掉,才接过布巾。“没什么。谢谢。”
“用完还我。”
“我洗干净再还。”
“不用。”
“那我留着?”
翠微停了一下。
“那是我的布巾。”
“我知道。”
“你留着做什么?”
“擦手。”
“你可以自己带布巾。”
“下次带。”
翠微看着他把布巾折好,收进袖中。
“那你现在先拿着。”
顾泽微微一怔,随后点头。
“好。”
他走开时,翠微仍站在香房门口。馥灵从廊下望过来,正好看见那方布巾的角露在顾泽袖口外。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
馥灵在心里说:“翠微把布巾借给他,他却收进袖子,还露着一角。”
小馥说:“主人,布巾已经完成转移。”
“你不要替一方布巾记功。”
“本宝没有记功,只是记录。”
“那你也不用把每个小事都记下来。”
“本宝会依照您的要求调整。”小馥顿了顿,“本宝将布巾事件标记为不重要。”
“很好。”
“但顾泽把它收进袖中。”
馥灵差点呛到。
她没有抬头,只在心里说:“你不是说不重要吗?”
“本宝只是补充。”
翠微回到廊下时,馥灵已经把茶盏放下。
“姐姐,你笑什么?”
“我在想,木闩修好了。”
“是。”
“你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我在确认。”
“确认木闩?”
“嗯。”
“木闩不会忽然走掉。”
翠微看了她一眼。“也可能再松。”
馥灵忍住笑。“有道理。”
翠微把袖口理平,神情仍旧平稳。可她拿起茶盏时,手指在盏沿停了一下,没有马上喝。
馥灵没有追问。
那天午后,院里的人各自忙开了。
念儿带学徒整理香房里的旧物,馥兰在帐房核对用度,翠微替馥灵送了两回茶,又把收错的布包送回原处。顾泽没有再进院子。
直到日头偏西,翠微去院门口收晾好的几条公用布巾,才看见他站在门外。
他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什么?”翠微问。
“念儿托我送来的清单。”
“她为什么不自己送?”
“她在讲堂里。”
翠微接过纸,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张整理过的杂项清单,末尾写着几个需要添补的木件。
“你要做这些?”
“有些要修,有些要重新做。”
“念儿说的?”
“她列的。”
“你可以不接。”
顾泽看着她。“我没有不接。”
“那你为什么站在门外?”
“我等你。”
翠微手上那张纸轻轻晃了一下。
顾泽说完,也像是觉得这句话落得太直接,停了停。
“我不是等你做事。”他补充,“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翠微没有立即回答。
院门外的风带着水气。白日里晒过的木头味道还留在门框附近,隐隐有一点冷。
她先觉得喉咙里松了一下,原本收得很紧的那口气像放回胸口;接着才闻出那股气味,像雨后晾在廊下的木架,表面干了,缝里还藏着一点潮。她想起香房里新削过的木楔,却没有只凭这一点木气便替木料定名字。
“你身上有木头味。”翠微说。
顾泽低头看了看衣袖。“白天修过木闩,后来又去理了木料。”
“闻着让我想起那枚新削的木楔。”
“你鼻子很好。”
“这不是夸奖。”
“我没说是夸奖。”
翠微把清单折好,拿在手里。“你要说什么?”
“你愿不愿意和我出去走一段?”
“去哪里?”
“不远。到院外走走。”
“为什么?”
顾泽安静了一会儿,像在找一句不会让她不舒服的话。
“因为我想多和你说说话。”他说,“不是为了交清单,也不是为了修门闩。”
“那你可以现在说。”
“可以。”他说,“我只是想问,你愿不愿意把这件事当成约你出门。”
翠微看着他。
院子里有孩子喊了一声,接着一片笑闹。馥灵没有走近,也没有假装没看见,只坐在廊下,手里仍拿着茶盏。
翠微问:“你想约我?”
“是。”
“为什么?”
“我喜欢和你说话。”顾泽说,“也喜欢你做事的样子。你会把事情做完,但不会拿自己替别人把话说完。”
翠微垂眼看了看手里的清单。
“你只见过我做事。”
“所以我想多认识你。”
他说得很平实,没有把她堵在门边,也没有替她预备答案。说完后,他往旁边退了一步,给她留出可以进院,也可以出门的空间。
翠微看向廊下。
馥灵没有朝她招手,只是抬起茶盏,喝了一口。
馥灵见两人停在门边,先不再留意他们。直到翠微转身向她走了两步,她才听清顾泽又问了一次:“你愿意吗?”
小馥在馥灵心里小声说:“主人,顾泽提出邀请,翠微还没出声回复。”
“不用替我判断。”
“本宝没有判断。”
“你连她尚未回复都要说?”
“这是目前可确认的事实。”
馥灵看着翠微没有动,心里想起自己的网站首页。那句话不是拿来替人回答的,也不是拿来替人抢答的。
她放下茶盏,走到门边,没有越过门槛。
“翠微。”她说,“你若想整理一下自己的想法,我那里有几样工具。你可以用,也可以不用。”
翠微看向她。“现在?”
“现在不急。”
顾泽退到门外的树影下,没有催。
翠微沉默片刻,把手里的清单交给他。
“你先拿着。”
顾泽接过清单。
“好。”
翠微转身跟馥灵回了廊下。
馥灵带她进了小间。桌上放着牌卡、节气历和一张写着性格面向的纸。旁边还有一小碟木片,是翠微早先收进来的香材样本。
“我不是叫你替我决定。”翠微说。
“我不会。”
“也不是要你算我和他合不合。”
“不算。”
“那就好。”
馥灵把新备的三张纯词牌放在桌上,与别套牌分开,先让牌面朝下。
“这些只是固定选项。你自己挑一张,再说你看见什么。不是牌在告诉你答案。”
翠微坐下来。
馥灵将三张牌排在她面前,先告诉她固定的三个选项:“靠近”、“保持距离”、“再看一回”。
“只有这三种?”
“这一回只有这三种。选项固定,免得我看你犹豫,就偷偷多塞一张‘先回去做事’。”
翠微看了她一眼。
“你会吗?”
“我可能会。”
“那这三张就好。”
她把三张牌一一翻过来,读清楚牌面的字,手指停在桌沿,没有立刻选。
“哪一张让你想到现在的自己?”馥灵问。
翠微选了“再看一回”。
“你看见什么?”馥灵问。
“一扇门,修好了,但我还没走出去。”
她说完,把牌放回原处。
馥灵点头。“这是你自己的联想。”
“不是说牌的答案?”
“不是。牌没有答案,是你说出来的这句话有用。”
翠微看了一会儿那张牌。
“我不是不想去。”她说,“只是他问得太突然。我还没想好,我答应的是出去走一段,还是答应他别的。”
“你可以只答应你想答应的那一部分。”
“如果他把它想成别的呢?”
“你可以先说清楚。他也可以回复他听懂了没有。”
翠微点了一下头。
馥灵指向节气历。
“再看时间。不是拿日子预测结果,只把事情按先后排好。生辰若要用,先看当事人愿不愿意给;节气和历日可以帮忙整理事情发生的次序。时间能排出前后,不能替人下命令。”
翠微看了看历册。
“我不用生辰。”
“可以。”
“我想看前后。”
馥灵拿出一张纸,将她说过的事按先后写下来。没有替她添上没说过的意思。
她先提起从前在宫廊一起提水的那一夜。他已经亲口说过想见她;她当时也说,得看各自有没有空。这些话没有因为分开一段日子便不算数。
接着,她挑出近来愿意记下的几件事:顾泽来修院门旁的木架,替学徒搬过一捆木料,今日又在香房外固定松动的木闩。这不是两人相识的全部,只是她此刻想放在一起看的片段。
“这些事情有什么不同?”馥灵问。
翠微看着纸。
“他做事时会问我需不需要帮忙。从前说想见我,今天又把邀请问清楚了,没有当成我一定会答应。”
“你觉得哪个地方重要?”
“他有问。”翠微说,“不是说他要带我去。”
馥灵点头。“那是你留意到的部分。”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安排。”
“你可以告诉他。”
“我会。”
馥灵把纸收在一旁,拿起写着性格面向的那张纸。
“这上面的面向只是参照,不是给人贴标签。你可以挑,也可以不挑。”
纸上写着几种常见倾向:先观察再回应、遇事先做再说、习惯把界线讲清楚、容易把别人的事接过来、需要时间整理感受。
翠微看完,手指点在“先观察再回应”上。
“这个像我。”
“你觉得它怎么影响你?”
“我常常先看对方做什么,再决定要不要回应。这样比较不容易把话说快。”
她停了一下,又点了“需要时间整理感受”。
“这个也像。”
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