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月轮空,悬在化不开的夜雾里,筛下半幅洇了墨的云影,亓春眠闭着眼,却睡得并不安稳。

后脑那方瓷枕得人后颈发僵,她翻来覆去,每一次辗转都带着锐生生的硌痛,扰得她衾枕难安。

神思昏沉间,似乎梦见了儿时旧事。

那年她刚生了场大病,整个人恹恹地缩在兄长膝头,枕着晒得蓬松的菊花芯子,满鼻子都是秋阳焙过的清甘气息。

亓正清手里执着书卷,垂眸慢声吟读,她便伸了指尖,去勾他翻卷的书角。他翻一页,她折一页,折得满纸都是歪歪扭扭的折痕。

末了困意漫上来,手往下一耷拉,“刺啦”一声,竟撕下了半幅书页。

亓正清大概是极生气的,执起书脊轻轻拍了下她的额头,不对,应该是后脑勺,因为她昏昏沉沉里总觉得后脑勺隐隐作痛。

她迷迷糊糊间皱了皱眉,身子挣了挣,想要躲开那恼人的书卷。可那东西如影随形,她往左挪,它便往左跟;她往右滚,它便往右贴。亓春眠恼了,在梦里狠狠抢过那本书,整个身子往旁边一歪,捂着后脑勺不肯给他打。

梦里,亓正清低低叹了口气,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纨扇,一下一下替她扇着风。凉意丝丝缕缕拂过面颊,她又枕回了那软绵绵的菊花芯子,鼻息间全是安恬的暖香,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可梦里睡得安静,身子却仍在不依不饶地寻着什么。

李持砚阖目,却无半分倦意。

在这漏断人静的永夜里,身侧多了个人,呼吸清浅,时急时缓,时轻时重,辗转反侧,窸窣的动静接连不断,偶尔还会嘟囔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大抵是在骂他。

“石头……你全家都睡石头……”

“娘子我……砸死你……”

“石头,砸你!”

李持砚的睫羽垂得更沉了些,呼吸微促,过了一会儿归于平稳。

他原以为她折腾得累了,自会沉沉睡去,谁知那窸窣声骤然停了。

下一瞬,她身子微微一歪,斜斜地贴了过来。

李持砚周身肌骨骤然绷紧,如对严敌,连呼吸都窒了半息。

她先是胳膊轻轻搭在了他的臂弯上,触手软和,只觉得那是云端的软絮,下意识地往他身上蹭。

而后脑袋抵在他的肩窝,寻了个妥帖的角度,安分了片刻,又嫌不够,一条胳膊环住了他的腰,腿也顺势搭了上去。

亓春眠满足地喟叹了一声,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她身上带着蜜煎梅球儿的清酸甜香,混着鬓边未褪尽的胭脂膏子的馥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海棠香息,丝丝缕缕,缠缠绵绵,直往他鼻子里钻。

李持砚睁开眼,偏过头,垂眸看向肩侧那颗脑袋。她的发髻早就散得不成样子,鸦青的发丝铺了他满肩,有几缕滑下来,蹭过他的下颌,像极细的鹅毛,痒得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亓春眠。”他压低了声音,叫了她一声,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反而缠得更紧了些,脸往他颈窝里钻,她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带着湿意,像是夜晚的露,有些凉,却并不冻人。

李持砚忍了片刻,胸腔起伏不定,抬起手,搭在她的发顶,往后一推,刚缓一口气,人又蜷着身子缠了上来,手指勾着他中衣的衣缘,半点不肯离。

李持砚气笑了,正欲再推,手才抵上她肩头,尚未发力,怀中人便动了。

亓春眠被他推得烦了,皱起眉,脸在他颈窝里不耐地蹭了蹭,嘴唇翕动,从喉中滚出几个惊世骇俗的字来。

“破石头,你若再乱动……”

“我、我就强上了你!”

李持砚的手僵在她肩头,推也不是,收也不是,连呼吸都不知该如何调匀。

他活了二十八载,素来以清操自持,恪守礼度,守礼持躬,行止端方,哪怕是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也未曾乱过一分心神。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只觉这长夜的月是会烘人的,周身的血都被烘沸了,一股脑地涌到耳根,从耳尖到下颌线,漫开一层红,连素来冷清的眸子里,也晃起了几分无措的波澜。

他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往日里烂熟于心的圣贤典籍、礼教纲常,此刻尽皆化作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强要了你”,在耳畔反复回响,像惊蛰的第一道雷,轰然炸响,劈得他神魂俱震,方寸尽乱。

她怎么敢的?

她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呢?

李持砚觉得荒唐极了,他就这样,被她一句话逼得进退维谷、无计可施。

李持砚盯着亓春眠看了许久,看她睫羽轻颤,看她那刚吐出一句可叫石破天惊的呓语的嘴唇微微张着,偶尔无意识地抿一下,唇角便牵起一点浅浅的梨涡。

他徐徐敛了眸光,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硬生生和她拉开了一丝缝隙,目光定定落在账顶上,将满心的荒唐与不耐尽数压下,只等着天光大亮,好结束这场难熬的闹剧。

李持砚就这么睁着眼,看了一夜的帐顶,一夜未眠。

月自夜海里沉落,天际渐白。那白起初只是浅浅的一线,自檐下一点点铺染开来,挪到窗前,最后疏疏落落铺在案头那卷摊开的书册上。

天,亮了。

亓春眠刚醒,意识还有些迷糊,似乎还在昨夜的梦里沉浮,挣扎了一会儿,才掀开眼睫。

晨光怯生生地落在她被褥间散开的乌发上,又顺着青丝爬到身边人的面容上,镀上一层温软柔和的晕。

亓春眠趴在枕上,下巴抵着手背,就这么望着他,目光跟着那天光,一点点描摹过他的面廓。

李持砚感受到她的视线,微微侧过头来,她也不躲,目光就这么撞上了。

她鬓边垂落的乌发投下的阴影恰好落满他眉目之间,眸光清疏,眼下虽有一小片浅青倦色,却依旧不掩俊美容颜,有如松风入怀,霜月在肩,远观可赏,近之可犯。

亓春眠素来就偏爱这芝兰玉树般的人物,平日里收集了不少名家绘就的仕女名士图卷,闲时展卷,也只当隔岸观花,聊以解馋。

可今日这般近在咫尺、眉目分明的真容,远非丹青所能描摹万一,她看得有痴了,脱口而出:

“松间之月,当真绝色。”

李持砚周身一僵,再难维持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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