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想要一个能斩断一切念想的答案,可我还是心存着百分之零点零零零零零零零零零一都不到的侥幸。

期盼着能够得到一个不同的回答。

一个能把十三年来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酸涩,失望,遗憾,委屈和黯然神伤都变成彩虹糖的回答。

我知道这很可笑。

甚至有些可悲。

事到如今怎么可能还会有不同的回答呢。

只是理性上我释怀了,和解了,接受了,知足了。

能够作为“最好的朋友”在喜欢的人心底占据一个无人能取代的位置已足够幸运。

多少人与青春里的惊鸿一瞥只留下了回忆里连对视都躲闪的寥寥数语,课间走廊的擦肩而过,人群中假装不经意的回头。

和一个抓不住的,不会回头的,渐行渐远的背影。

而我却能口无遮拦地与他插科打诨,肆无忌惮地对他评头论足,理直气壮地对他颐指气使。

也能在茫茫人海中高声喊出他的名字。

春花秋月,夏风冬雪都曾落在过我与他一高一矮并行的肩头。

甚至无论什么时候回过头,都能看到我最喜欢的笑容。

这难道还不够吗?

我为什么还要再去奢求不属于我的东西呢?

可从不讲道理,没有章法,不遵循逻辑的感情要如何用理性去丈量呢。

而哪怕到此时此刻,也还是真的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的我又要如何去释怀,去和解,去接受,去知足呢。

我的问题刚问出口许目远就怔怔愣住了。

原本清明的眼眸缓缓蒙上了一层看不真切的雾气,鲜明的喉结随着吞咽上下翻滚,薄唇不自觉轻抿。

我从他浑浊的眼底看到了犹豫,迟疑,纠结。

甚至还有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畏怯。

这个瞬间的我是多么想拥有读心术。

我想拨开层层浓雾,看看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是一片盛开的花海,是没有尽头的旷野。

还是空无一物的荒芜。

可我没有读心术。

就像十六七岁时的我猜不出他稀松平常的玩笑里是不是与我同样的真心,此时此刻的我也猜不出面对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为什么他会露出这般复杂的情绪。

他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明明是没有一分一秒拥有过的我无时无刻都在害怕。

害怕失去,害怕藏在每一句插科打诨里的感情被发现后连朋友都没得做,害怕最后故事会以一个问号结局。

害怕有一天他回忆起我时只剩下无尽的唏嘘。

十三年来我为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兵荒马乱,忽晴忽雨,患得患失。

而对此一无所知,从不曾在暗恋的漩涡里浮浮沉沉的他此时此刻又在害怕什么呢。

我无从知晓。

可许目远偏离了既定轨道的沉默与动摇,还是让习惯了从蛛丝马迹里找寻想要结果的我生出了一抹不该有的期许。

昨晚那条撤回的消息也再次如滕蔓般缠绕上了心口。

这一次会不会不一样呢。

被理智一次又一次压下的念想随着许目远眼睫的颤动从坚硬的土壤中破土而出。

他递给我的每一罐旺仔牛奶,每一杯西瓜汁。

我与他并肩看过的每一场骤雨,每一道霞光,每一弯明月。

还有十三年来每一个不肯善罢甘休的错觉和每一次独属于我的偏爱都在给予它茁壮成长的养分。

待我回过神来时,多年前种下的一颗小小的树苗已长成了参天蔽日的大树。

而我站在树下,透过枝繁叶茂窥见了蓝得无可挑剔的碧空。

我没有移开视线。

就这么在寂静又喧嚣的千言万语里凝眸望着许目远。

我在等一个回答。

一个能让十三年的故事真正落下帷幕的回答。

四目相对间,许目远喉头不自然的吞咽愈发频繁,眉心收紧,裹上了迷雾的情绪在眼底一层又一层翻涌。

周围的空气逐渐变得粘稠,时间的流速放慢了无数倍,嘈杂的声响被隔绝在了鼓膜之外。

把每一次心跳都衬得震耳欲聋的沉默悄无声息地蔓延。

我甚至能听见彼此微弱的吐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或许漫长到足以让回忆里蝉鸣不止的夏天来来回回了好几遭,也或许不过弹指一挥间的须臾。

许目远几度颤动的唇角缓缓舒展,我与他从青春年少至今的十三年终于尘埃落定。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不是应该的嘛。”

在他开口的刹那,哪怕还没有说出一个字,我便无比笃定地预感到了答案。

被念想裹挟着不断膨胀的气球终于在这个瞬间炸开。

散落下的不是七色彩带和祝福,而是几乎要将人生吞的酸楚。

顷刻间淹没了每一寸苦涩的呼吸。

果然如此呢。

自始至终正确答案都有且只有那唯一的一个。

许目远怎么可能喜欢我呢。

我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明明早就对一切心知肚明,却还是一次又一次擅自抱有期待,又一次又一次擅自失望。

一次又一次在情绪的沙滩上搁浅,一次又一次损耗千疮百孔的心绪。

明明隔着玻璃就知道了罐子里空空如也,却还是要执拗地打开盖子一次又一次确认的确什么都没有。

既可笑,又可悲。

无数带着尖刺的杂乱念头交织缠绕在一起,眼看就要决堤,慢了半拍不止的理智猛然间回笼,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瞬时,一切的情绪都被隔绝在了高墙之外。

我也回到了正确的位置,变回了“最佳损友”。

同从前千千万万次那般,我啧声露出嫌弃至极的表情,对着许目远一阵冷嘲热讽:“得了吧,说得比唱得好听,结果吃你点东西抠抠搜搜记了十几年。”

“所以我才说要请你吃一辈子大餐。”

明明是早已演过千千万万次的剧本,许目远的回答却又把我扯入了那片没有尽头的迷雾里。

又是一辈子。

我知道对他而言“一辈子”不过是随口说出的,没有深意的三个字。

“一辈子”可以是一年,可以是一月,可以是一天,甚至可以只是今晚。

可一辈子对我而言太长了,也太重了。

长到用来忘记一个人绰绰有余,也重到我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的感情去平衡名为“最好的朋友”的天秤。

我与一个我那么喜欢却不喜欢我的人怎么可能一辈子呢。

我只能轻飘飘接下了沉甸甸的“一辈子”:“还一辈子呢,别的我不指望,苟富贵勿相忘就行。”

可许目远却没有继续插科打诨的话茬,而是略显突兀地轻声唤了我的名字:“江语。”

“怎么了?”

我应声抬眼,对上了一双被雾气层层包裹到看不清轮廓的眸子。

眼前人的眉心拧得厉害,精致流畅的面部线条绷紧,神色紧张里带着怯懦。

嘴唇颤动,似是有话要跟我说。

我没有催促,在无言里静静等了半晌。

而回应我的却只有意料之中的漫长沉默。

我不知道他把什么放在了天秤的两侧,又是哪一侧重到他只能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也不知道明明已经揭晓了正确答案,为什么他眼底的浓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郁了。

他是出题人,正确答案由他写下,最终解释权也在他。

都如此清晰明了了,那这片困住了我与他的雾气又是从何而起呢。

没有读心术的我猜不到。

也不想再猜了。

所以这次我没有刨根问底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而是平静地从雾气里抽身,收回了视线。

“别讲废话了,赶紧吃,饭菜都要凉了。”

“好的......”

许目远本该清亮的嗓音变得浑浊不堪,像是掺进了细小的碎石般。

尽管落在我心间的这声又闷又沉,我也没有再问。

他想与我说的自然会开口。

而他没有说出口的,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

中午吃了不少这个点我还不饿,也半分胃口都没有,却还是为了让这场演了十三年的戏能够完美收尾,把一盒饭都吃完了。

期间也一直确保自己百分百沉浸在“最佳损友”的角色里,没有出戏。

乘务员把空饭盒收走后,许目远问我:“要玩会儿游戏吗?”

“不了,我有点工作上的事情要看会儿手机。离到站还有段时间,你睡一会儿吧,今天起那么早,累了一天了。”

说完我便把护颈枕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确实是有点困了。”许目远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咕咕哝哝着说:“那我稍微躺一会儿,有什么事喊我就行。”

“好。”

确定许目远闭上眼后我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天际的最后一抹余晖已悄然退场,暮色完全降了下来,农田上亮起了稍显暗淡的星辉。

看着不同于城市钢铁森林下繁华里也带着几分寂寥的乡间夜色,哪怕只有片刻,早已精疲力尽的我也想短暂把身旁人从脑海中剔除。

可车窗玻璃上映出的,即便是此时此刻也让我忍不住心动的侧脸却不肯给我喘息的间隙。

回忆再度见缝插针。

我们学校每年都会举办把运动会和艺术节融合在一起的体艺节。

理科班女孩子人数少,运动会女子项目自然空缺很多。

但班级积分榜是不管拿不拿名次,只要有人参赛就能算分,体育委员便开始了软磨硬泡的“大动员”。

艺术节我高低能发挥点作用,但运动会确实在我的能力范围外,爱莫能助。

我的技能点没有半点点在了运动上,不喜欢也不感兴趣。

我的人生理念是能躺着坚决不坐着,能坐着坚决不站着,能不动坚决不动。

能坚持完成课间操和跑操就是我的极限了。

奈何我的面子实在太薄,在体育委员“每个人都要为班级做贡献,不用拿名次,只要参加了就行”的威逼利诱下不得不报名了八百米。

你问一个体育中考八百米练了小半年,跑之前猛灌下了一瓶红牛才勉强及格的人为什么要选择如此高难度的项目。

因为另外三个选项是沙坑跳远,跳高和跨栏。

按丢人程度排名的话怎么看都是八百米风险最低。

要是选另外三个,我很确定我有在搞笑视频里获得赛博永生的实力。

我可以累死在跑道上,但我丢不起这个人。

运动会报名表交上去后我整日寝食难安,一想到我竟然要参加八百米就两眼一抹黑。

许目远听说我竟如此没有“自知之明”后幸灾乐祸狠狠嘲笑了我一番。

随后在我杀气腾腾的眼神里说要给我特训。

二晚结束到三晚开始有个加长的二十分钟的休息,不少人会利用这个时间去操场上跑跑步,锻炼锻炼身体。

许目远提议我每天也跟着去跑上几圈,提前适应一下。

这种离谱提议当然是被我毫不犹豫地斩钉截铁拒绝了:“太累了,我不干。”

晚自习做题就够头昏眼花了,还要下去哼哧哼哧跑两圈。

精神,身体双重折磨,是想累死我嘛。

许目远见我不买账,便给加了好处:“要不这样,我陪你跑,跑完再请你喝旺仔牛奶,如何?”

此话一出我有些动摇了。

我虽很确定就算我不跑,旺仔牛奶也是我的。

可若是他陪我跑那就意味着那两圈的时间里偌大的星空下只有我与他。

我们学校的操场上没有装路灯,只有紧挨着香樟大道那一侧能分到点光亮。

不少情侣会趁着这个黑灯瞎火的时间绕着操场散步。

权衡利弊过后,我在暗自欢喜里假意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但事实证明,我太高估自己对许目远的喜欢了。

第一天晚上我才刚跑完第一圈的一半多点时就后悔了。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区区许目远没有这么大的魅力值得我付出如此之多。

“不行了.......不行了.......我不跑了.......”喉咙生疼的我停下脚步,弓着腰大口喘着粗气。

“这才哪儿到哪儿,再坚持一下。”许目远在旁站着说话不腰疼。

“坚持......个鬼......”

在巨大的体力消耗前我没什么太多的想法,就是后悔,十分后悔。

许目远重重叹气后对我的能力提出了质疑:“这才跑了不到三百米就不行了吗?”

我横眉怒目瞪向“何不食肉糜”之人。

咋滴,我这种八百年动不了一次的人能跑两百多米不错了。

难不成他指望我能一上来就跑进两分钟,直接拿下国家一级运动员保送清华是吧。

见我恹恹没了半点干劲,许目远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大刀阔斧砍掉了一半的目标:“再坚持坚持,第一天不说八百米,至少跑完一圈四百米吧,只剩下最后几步了。”

我:“我拒绝,太累了,要跑你自己跑。”

许目远:“我跑个区区八百米还不是轻轻松松,这不是你要参加才给你特训的嘛。”

我:“我难道是自愿参加的吗?你这么厉害有本事你替我去跑啊。”

许目远:“我要是能替你跑我还不就跑了,先天条件不满足能有什么办法。”

我:“你就不能想点办法吗?!!!!!”

许目远:“那你说说我能想什么办法......”

我:“办法总比困难多,你不能动动你的脑子吗?”

许目远:“这个我确实想不到,你能想出来我就替你去跑......”

我:“要你何用!!!!!!!!”

关于“许目远能不能在运动会男扮女装替我跑八百米”的争论僵持不下间,我想着也不能落下太多被他嘲讽的口实,便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半走半跑完了剩下的半圈。

之后我本不该再听信奸佞小人的“谗言”,奈何八百米比赛的火已经快烧到眉毛了。

为了我那薄如蝉翼的脸皮,我别无选择。

只能硬着头皮在每个二晚结束后抱着上战场的必死决心站上了跑道。

一开始跑个半圈都够呛,后来慢慢能到半圈多,一圈,再后来一圈半......

最后在我的不懈努力下虽然依旧是勇夺倒数第一名的龟爬速度,但好歹是能完赛了。

全程许目远都如他所说一直在我身边,陪我跑完了一圈又一圈。

只是预想中的浪漫桥段连影儿都没见着,只有面红耳赤的呼吸困难和对于我为什么要遭这个罪的捶胸顿足与仰天长啸。

终于熬到了“早死早超生”运动会当天。

由于八百米比赛时许目远的项目还没有结束,他没办法来看,便提前给我加了油:“没事,别紧张,只要跑完就算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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