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见
轩车何辚辚,钟鼓何央央。
贵人新嫁女,纤纤去厅堂。
容欺牡丹貌,华灼明月光。
寄尔长安客,浑然忘明昌。
四月廿七,万事大吉。
徐州府台千挑万选了这么个良辰吉日嫁女,满城锣鼓喧天,送嫁的车队从城内迤逦至城外,以固若金汤得称的彭邑外城被衬得像金丝红线上的一颗土块。
自明昌十九年后,人们恐怕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热闹。
明昌十九年明帝崩,曾被寄予厚望的怀太子薨于明昌十七年,年方九岁的闵帝只得仓促即位,正宝七年,海内九州又为这个皇位刚坐热乎的闵帝挂上了白幡,太后抱着还未断奶的新帝,在未央前殿受群臣参拜。
将近十年的动荡将明帝留下的文治武备糟蹋了个一干二净,两宫外戚、禁内常侍在朝堂上人脑袋打出狗脑袋。
这些天宫帝阙的刀光剑影,只消飞出剑气一点,到人间,就成了能劈山凿海的动静。
天德元年,丹阳太守乞骸骨并请恩旨允其长子袭父职效命如故,上允。
次月,九江太守代子上表请旨嗣业,上允。
天下诸侯从这两封恩旨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帝国的铁桶江山,崩裂出一条微不可查的皴痕。
丹阳太守是太皇太后堂亲,九江太守是太后长兄。虽然根系如此,但向来官秩迁擢夺予,简在帝心,这样大不敬的试探,如今竟能堂而皇之上呈宣室。
江河滔滔如旧,要是有人在江心向下望去就会明白,如果抽走这粉饰太平的水流,其下将露出怎样狰狞的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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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草,走到哪了?”清越的声音从车驾帷幔后传来。
“再走半日,就到虞县了。小姐这就等不及啦?”燕草语带调笑,“且奈得一两日,小姐就能见着郎君了。”
“尽是胡吣!哪里学来这等市井腔调,小姐如何听得。”车里那位小姐没个言语,只听身旁随侍笑骂道。
“好了。”
二人停下顽笑。
“燕草进来,山野风凉,当心着了寒症。”
车内随侍卷起垂坠的锦缎,露出簪珮簇拥下一副清隽的面容。
自三日前出了家门,如今已快要行至兖州。云映初自幼长于彭邑,上巳、秋社时节也长随父母兄姊至远郊踏青游猎,每逢出游总是轩盖如云、驺从极盛,向窗外望去,能看到相携嬉笑的游人,和行道外漫野芃芃菽粟中的村郭,无数炊烟从村郭之上兴起,上干西岭料峭晴色。
而今一路只见衣衫褴褛的行者,哪怕路经州县近郊,也只有些破败的屋舍坐落在荒芜的田垄,其中往来人丁多是瘦骨如柴。
父亲不是说,近年来光景好些了吗?
云映初心绪杂乱,早已不似刚出门时欲说还羞的欢欣期许。
她身旁更沉稳庄重的随侍见她默默不语,还以为她年少远嫁,心中不安,便温言宽慰道:
“邹家勋爵传世,此番三书六礼妥帖周全,凡事以礼以节,更何况小姐与邹家季子自幼相识,自知其人质同君子,日后必是伉俪相得,何事有劳小姐挂心呢?”
见云映初依然神思不属,随侍转了话题,看向前方的重峦叠嶂:
“小姐快看,前方就要到西岭脚下了。”
云映初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远处的山峦果然比在彭邑所看到的高大百倍,其势覆压百里,彤云落日于中穿行,令人见之生畏。
“走了这么久才见到西岭真容,不想竟如此巍然。”云映初叹道。
“有道是望山跑死马,”随侍有心逗云映初多说些话,“当年小姐也曾去荆州外祖家小住,常言荆楚之地奇峰竞秀,只是不知较之西岭如何。小姐可愿讲一讲吗?”
听闻此言,云映初来了兴致:“嗯,若说不同......西岭周遭甚少巨川洪流,而荆楚之地多是绝壁夹江,其上险峰摩云,其下滔滔奔流,若是......”
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声音拒她们有些距离,除人声之外还有刀兵霍霍的金石之声。
车队停了。
怎么回事?
身旁随侍被这不同寻常的动静吓了一个寒颤,刚要找来车右讯问一二,便被云映初拦下。
“先让他们探查清楚。”
说话间,有人在车壁上轻扣两声:“少妹无恙?”
随侍拨开车帷,云映初应道:“我无妨。二哥可知前方何事?”
云骧眉头紧锁:“斥候来报,前方有逃亡的流兵,不好说多少人。”话音落地,他才想起来恐怕云映初听了害怕,又找补上,“不过离我们很远,碰不上面,不必惊慌。”
原本徐州太守就是担心一路颠簸,难免万一,于是让次子领亲兵送嫁,谁承想竟这么寸,真叫遇上了。
“二哥怎么考虑?”
“虞县距此不到十里,不如快些赶路,到了城内一切好说。”
见云映初点头,云骧再安抚了两句便打马向前。
车队再次启动,速度明显快了不少,车内的人却无暇顾及行路带来的震荡。
“流兵怎么会闹到这里来?”一旁的随侍惴惴不安。
“前些日子固县叛乱,豫州太守曾向父亲借兵,前面这股流兵恐怕就是流窜到这里的叛军。”云映初转头拉过随侍的手,“你不要怕,叛军大部只在固县,到这里的至多不过草寇之数,足够应付了。”
燕草年纪尚小,不省得各中利害,自然也不知道害怕,一听说事与她们不相干,便又缠着云映初问起荆楚山水,云映初倒也乐得与她闲话,一来二去,这点波折便被抛诸脑后。
继续平安无事地行进了一段时间,车道旁的景致从起伏的冈峦递变成一片平野,虞县的城墙夹在天地一线间,渐渐地浮现出来。
随侍一路上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眼看时辰不早,外面山风渐起,她担心云映初下车时被风扑着,正要拿出披风预备着给小姐挡一挡。
——嗖。
一支羽箭从车队旁的树林中射来,正中云映初所在车驾。
“有埋伏!”随队校尉大喝一声,“结阵,护卫主车!”
刀盾手闻令而动,迅速就位,几乎是同一时间,林中数箭齐发,喊杀震天。
一轮齐射过后,不待稍停,两侧林木中窜出多股披甲人,登时便与亲卫杀将起来。
方才甫一听得弓弩啸叫,云映初心道不好,先拉开车内的叠放的两扇玉屏风,再令身旁吓得魂不附体的二人仆倒,喝令道:“不许起身!”
她俯身向前,耳听得车外刀兵相接,桐油浓郁古怪的味道伴随血腥气弥漫开来。
这伙贼人并非为劫夺财物。
云映初心越来越沉。
车队从头至尾,先头是开路尖兵,尖兵之后是仪仗,二哥率领亲卫扈从拱卫主车,再然后才是漫长的陪嫁车队。
若来人是山贼草寇或叛军流兵,不识得她们来路,只是眼红陪嫁要拦路打劫,也断不会一头扎进亲卫队中厮杀,更何况交兵至此,连嫁妆中瓷器杯盏碰碎之声也不曾听闻,可见不是为金银财帛而来。
不是为财,那便只能是为人。
云映初如今刚过及笄之年,乍遇此事一时间心乱如麻,手抖得厉害。她使劲握了下拳头,默默告诫自己,生死之事,静以幽者,定而制胜。
云映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心神。
何人宁可冒着得罪干净徐兖二州的风险,也要拆了这桩婚事?或者说,云邹两姓之盟,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好处,又会给谁造成系颈之危?
今上年幼,两宫纵其亲争权于朝堂,对地方州府辖制渐弛,这已经不是朝夕之事,断不会因一段姻亲而下死手,即便真是如此,天家有仪,也会明诏天下,禁出王命,但非明帜反叛,天下诸侯安敢不从?更何况较之自立于外的诸侯,父亲对朝廷一向还是恭谨的。
又或许是豫州太守因先前父亲不允其借兵而怀恨在心?如今豫州境内多有不安,豫州太守尚且自顾不暇,为一时意气而树二敌于身侧,断无此理。
那么......
车外厮杀声渐小,一阵均匀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逐渐覆压上来。
“来者何人?”
云映初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然一抖。
那是二哥的声音。
虽然云骧极力压制,依然听得出是在强撑仪态。必然是在刚才与歹人交手时受伤了。
道逢不测以来,云映初第一次惊慌到一瞬间不知所措。
一阵金石摩擦响动,像是来人于马上执剑拱手,剑声清越,非百炼神兵无以得臻此境。
“某奉诏平叛,尔等安敢阻道?”
来人语调平缓,声音却阴鹜至极,杀伐之意隐隐而见。
刚刚经历一场恶仗,亲卫本就折损了些,方才此人名号未宣,刀兵先至,竟将余下的亲卫与流兵一并围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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