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河西孤旅,凉州遇沮渠
第二十章:河西孤旅,凉州遇沮渠
天宝十四载,冬十一月。河西走廊,凉州城外。
阿棠这辈子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从长安到凉州,她带着四个人和十匹骡子,走了整整两个月。出长安的时候还是深秋,路边的柿子挂在枝头红彤彤的。走到凤翔,柿子没了,换成满山的枯草。走到秦州,枯草也没了,只有黄土和石头。走到兰州,黄河结了冰,骡子踩在冰面上直打滑。走到乌鞘岭,大雪封了山,他们在山脚下的驿站里困了七天,等雪停了才敢翻山。
翻过乌鞘岭,就是河西走廊。
阿棠站在山脊上,往西看。走廊一眼望不到头,左边是祁连山,右边是龙首山,两山之间夹着一条狭长的平地,黄沙和砾石铺了满地。风从走廊里灌过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寒气。天很高,蓝得发紫。远处有烽燧的残台,像一个个土馒头蹲在戈壁滩上。
“这就是河西走廊。”阿棠说。她裹紧了羊皮坎肩,把骡子往山下拉。
又走了七天,凉州城出现在视野里。
凉州是河西第一大城,城墙比长安的矮,但厚实。城门口有兵卒把守,盘查来往行人。阿棠牵着骡子走到城门口,守门的校尉拦住了她。
“干什么的?”
“从长安来的。找沮渠家的人。”
校尉打量了她一眼。“你一个女子,带着骡子驮着这么多箱子,找沮渠家做什么?”
阿棠从袖中取出沈砚给她的那封荐书,递过去。校尉接过看了看,上面写着“书魂印坊刻工阿棠,携雕版印刷之术西行,沿途关津渡口,请予放行”。下面盖着国子监的印。
校尉又看了一眼阿棠,把荐书还给她。“沮渠家住在城南。你顺着这条街往南走,看到一座大宅门,门口有两棵老槐树的,就是沮渠家。”
阿棠进了城。凉州城不大,街市上人不多,但胡商不少,有卖骆驼的,有卖羊毛毡的,有卖西域香料的。阿棠牵着骡子穿过街市,找到了城南那座大宅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沮渠府”三个字。匾很旧了,漆皮剥落了大半,但字迹还在。
她上前敲门。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
“找谁?”
“找沮渠家的主人。”
“老爷不在。出门了。”
“那我等他。”
老仆看了看她身后的骡子和箱子,犹豫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些。“进来等吧。外面风大。”
阿棠把骡子牵进院子,卸下箱子。老仆给她端了一碗热茶。她坐在前厅的廊下,打量着这座宅院。院子很大,但陈设朴素,墙角的石阶磨得发亮,柱子上的漆也褪了色。只有廊下那一排排木架让人眼前一亮——架上堆满了书,竹简、纸卷、帛书,码得整整齐齐,从廊下一直堆到后院。
阿棠站起来,走到架子前。她随手抽出一卷纸册,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她不认识,弯弯曲曲的,像是西域文字。旁边几卷是汉文,抄的是《史记》和《汉书》。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北凉沮渠氏藏,建元十年抄”。
北凉。阿棠记得沈砚说过,沮渠家是河西一带的豪族,家里藏书很多。但她不知道,这家人从北凉时期就开始藏书了。北凉是五胡乱华时河西走廊上的一个小国,距今已经三百多年。
“你认得这上面的字?”
阿棠转过身。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前厅门口,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根革带,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他手里拿着一卷刚展开的帛书,帛书上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条。
“不认得。”阿棠说,“但我知道这书很老了。”
中年人走进前厅,把帛书放在案上。“你是从长安来的?”
“是。我叫阿棠,是书魂印坊的刻工。”
“书魂印坊?”中年人想了想,“是不是那个刻了七部经史、随泰山封禅入典的印坊?”
“就是那个。”
中年人在案后坐下来,打量着阿棠。“你从长安来,走了多久?”
“两个月。”
“长安现在怎么样了?”
阿棠沉默了一会儿。“安禄山反了。长安陷落了。国子监被烧了,弘文馆的书被抢的抢、烧的烧。我走的时候,沈先生还在骊山。”
中年人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廊下的书架前,伸手摸了摸那卷《史记》的封面。
“我叫沮渠明。”他说,“沮渠家的主人。这宅子从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一共传了四代。四代人攒了这些书——大概有八千卷。大多数是汉文典籍,也有西域文的。北凉亡国的时候,我祖上把能带走的书都带出来了。三百年了,一本没丢。”
阿棠看着满廊的书架。八千卷。从五胡乱华到现在,三百多年,四代人,一本没丢。
“沮渠先生,”阿棠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给沮渠明。那是沈砚写的雕版印刷教程的手抄本。沮渠明接过去翻了翻,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
“这是刻板的刀法?”
“对。”阿棠说,“把字反刻在木板上,涂墨覆纸,一刷一印。一部书刻一次板,能印几百部。”
沮渠明看着那卷教程,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块雕版的示意图——梨木板,反写的字,墨刷,纸覆。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你是说,我这些书,可以印出来?”
“可以。”阿棠说,“只要有板,有刻工,有纸。凉州有梨木吗?”
“有。祁连山上多得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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