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的时候,赵恨的生日也到了。

何渡一早早便起了心思。她素来不擅这些琐碎人情,思来想去,觉得送什么法宝丹药都嫌刻意,倒不如一件贴身的小物件来得妥帖。

于是她托了听家打造一个长命锁。

听家本是仙门中专管卜算的世家。

可近些年来,也不知怎的走了偏锋,开始做起其他营生来:今日给某高门大族测算黄道吉日,明日替哪位仙君的子嗣取名排八字。

生意竟也红火,渐渐盖过了老本行的风头。

何渡一素来不信这些,可此番为赵恨求长命锁,终究不能免俗。

她想着,既然是听家的东西,又经过他们那套“推演吉凶”的手续,总多一层心安。

何渡一拜托的事,听卿尘终究是上心的。

于是从新年刚过,一直打到次年三月,这把长命锁总共打了整整三个月。

锁的主体是银质的,光泽温润,不似金那般张扬,却又透着一种沉静的贵气。锁面上錾刻着一朵雪莲,花瓣层层叠叠,脉络清晰,栩栩如生。上端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得精巧妥帖,红与银相衬,既喜庆又素净,正合赵恨的年岁与性情。

何渡一去取锁的那天,听卿尘将锦盒递过来:“你看看,合不合意。”

打开盒子,何渡一将那枚长命锁托在掌心,端详了许久。

银光流转,雪莲如在雪中初绽。她爱不释手,指腹轻轻摩挲过锁面上的纹路,连连道了好几声谢。

临走时,她从袖中取出三道剑符,搁在桌上。

那是她以自身剑气凝炼而成,每一道都足以挡下致命一击。

她朝听卿尘微微颔首:“聊表谢意。”

听老太太看了一眼,嘴角浮起浅笑。

生日那天,赵恨醒来时,便闻到了一股面香。

他披衣下床,走到灶间门口,看见何渡一正背对着他,手忙脚乱地在灶台前忙碌。

案板上摊着切好的葱花和几片酱肉,刀工粗犷,大小不一。

他的呼吸放得极轻极慢,整个人靠在门框上静默地看着。

只有眼珠缓缓移动。

她抬手,他的目光就黏腻地攀上她的手腕;她侧身,他的视线就痴缠地滑过她的脖颈;她低头吹火,他的目光就附着过发丝。

何渡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

那双幽深的眼睛瞬间弯起来,瞳孔放大,眸光温润,嘴角扬起一个乖巧的弧度。

“师傅。”

“什么时候醒的?”她微微蹙眉。

赵恨低头笑了一下:“刚被肚子里的馋虫勾醒的”

面很快端上了桌。清汤细面,卧着一个圆润的荷包蛋,几粒葱花浮在上面,热气氤氲。

赵恨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慢慢送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腮帮子鼓动着,像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

然而事实上,他的舌尖根本没在分辨咸淡,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怎么样?”何渡一问。

赵恨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挑了一箸,才认真地说:“好吃。”

何渡一挑起眼眉,“哼哼,我做的肯定是最好吃的。”

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赵恨放下碗,正要起身收拾,何渡一先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

她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瞬,才轻轻打开。

一枚银光流转的长命锁静静躺在红衬里上。

何渡一将锁托在掌心,抬眼看着赵恨。

“过来。”

赵恨走过去,站定在她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一步的距离。

何渡一双手抬起,绕过他的脖颈,将红绳轻轻系好。

何渡一很满意这个礼物,她的指腹沿着雪莲最中间那一瓣的脉络,从花心向外,一寸一寸地滑过去。

银锁垂落下来,正好贴在他的胸口,凉丝丝的,又很快被体温捂暖。

赵恨垂着眼,微微发颤。

他努力忍住不往前倾。

“天佑我徒,”她声音轻而稳,“身体康健,岁岁安乐。”

何渡一没有立刻退开。她端详了一下,微微歪头,在确认锁挂得正不正。

她抬手将锁面扶了一下,轻轻拂过那朵雪莲,又顺势在他衣领上掸了掸。

正要收回,手突然被赵恨抓住。

何渡一有些惊疑地抬头。

眼前的少年似乎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做出了这番举动。

他的睫毛在不安地颤动,泛红的眼睛却强装镇定地望着她。

何渡一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被攥着的手腕能感觉到对方掌心滚烫,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意。

她正想开口。

赵恨却低下了头。

少年已经比她高了。这个事实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格外分明。

他微微弯下脖颈,弯下腰,像一株被压弯的竹。

缓缓地、郑重地将她的掌心按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然后,他蹭了蹭。

当天晚上,赵恨坠入了一个最绮丽的梦。

他梦见那泛红的指尖拂过自己的发丝,触碰他的脸颊,眼睛,脖子。

最后慢慢地掠过他背脊的伤疤。

他的骨头软下去,脊背弯成莲茎的弧度,冰冷的水汽从地底升起,裹住他的全身。

于是他,

他也变成了沾染湿气的雪莲花。

……

生日过后。何渡一明显感到。赵恨有些躲着她。

眼光总是刻意避开,头总是垂下,她一进来,赵恨却立马进厨房。

这原因何渡一当然知道。

毕竟三百年来她屁事没有,就爱在观察一切,有许多样本。

生辰那日,他抓了她的手,引着她的掌心按在自己头顶。此乃撒娇。

少年的自尊心这东西,总是来得晚一步。当时不觉得羞耻,事后回过味来,估计很是气恼!

于是现在在耍脾气。

何渡一点点头,又无数次地肯定了自己。

她本来想开玩笑揶揄他几下,又思索着这孩子气性大,还是不要逗好。

但是赵恨每日做的吃食确实越来越精细。何渡一怀疑赵恨可能有自己的发泄机制。

压力大的时候就狠狠做饭。

这不,又送来了一盘点心。

何渡一刚从书房出来,便看见灶间的桌上摆着一碟绿豆糕。

她伸手去拿,赵恨正端着一碗茶从厨房出来,见她拿起一块,脚步一顿,把茶放在碟边,便匆匆往后退了一步。

何渡一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好笑。

“赵恨。”

他停下,背对着她,肩胛微微绷紧。

“近来你看起来心不在焉的,”何渡一懒散地问,“是怎么回事?”

沉默了几个呼吸,赵恨转过身。

“最近睡得不好,”他说,声音低而涩,“有些多梦。”

何渡一看着他眼睑下淡淡的青灰,心软了一下。

“给你做一炉安神香,夜里点着。”

赵恨点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尾音还没落地,便匆匆地走了出去。

那个绮丽的梦,只是开头。

自那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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