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丰恩侯府的流放队伍已在路上走了二十多天,十八岁以上男丁皆戴枷锁,女眷孩童挤在三四辆破旧的骡车里,蔫头耷脑地驮在官道上。
说来也是讽刺,丰恩侯府全家流放之地雁门郡西风镇罪人村,距离沈父镇守的雁门关仅十数里,已是六月末酷暑天气,白天日头毒辣得仿佛要将人晒干,押送的差役嫌热,鞭子挥舞,赶着这群罪臣家眷一刻不停地往前走,想要寻处阴凉地歇上一歇。
侯府崔老夫人锦衣玉食半辈子,如今又上了年纪,流放路上风餐露宿,天天吃发霉的糙饼子,哪里经得起这般搓磨,一想到儿孙要流落边陲吹风吃沙,落差太大,不过几日功夫就病倒了,日日躺在车板上叠声地喊"心口疼"。
流放路上总共就几辆驴车,她一个老太婆独独占了一辆,剩下的女眷只能徒步,丰恩侯夫人母狼一般护着稚子幼女,拄着根树枝,一瘸一拐往前挪走,背地里没少咒骂老虔婆没脸没皮,不如早点去了省心。
丰恩侯爷发髻松散,脸色蜡黄,胡子拉碴,哪还有半点侯爷气度,其他人俱都面容麻木,这一路从金陵流放千里,早已磨平了昔日高门大户的棱角。
雁门关气候恶劣,便是夏日炎炎,到了夜晚亦能大降温,若是碰上雨天,雨风吹到身上冷嗖嗖的,冻得人打摆子。
这日行至下午,朔州城四周的远山,已不见其轮廓,头顶乌云密布,雷声滚滚,领头的官差骂骂咧咧,喝声道:“这鬼天气,又要落雨,前面有个破庙,今晚就在那儿安歇!”
几名差役挥着鞭子,赶鸭子般将流放队伍往前赶,走到破庙附近,在大殿里火堆旁,搭灶台,架铁锅,烧水热干粮,顺带骂骂这天灾横生的乱世。
别看大邺都城金陵已破,皇帝老儿仓皇逃至旧都洛阳,如今战火连连,南北皆有战火,大邺朝仅剩河南、山西两省。
皇帝老儿偏安一隅,且生性多疑,生前诸多打压太子一党,太子一家随金陵殒身,各路诸王为争皇位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某些蛰伏幸存的世家也蠢蠢欲动。
大邺建朝仅二十余年,各家勋贵早已在朝中交错成一张复杂的大网,世家都有要支持的皇子。
丰恩侯府虽是簪缨世家,可那是老一辈的荣光了,一家子男丁文不成武不就,只靠着承袭得来的荫官,维持着家族体面。
丰恩侯爷原本指望送唯一的女儿入宫,成了圣人的宠妃,到时侯府又会水涨船高,荣耀满门。
岂料,岂料啊!
丰恩侯爷戴着一副铁枷坐在泥地上,脊背佝偻得像被抽了筋,不知道是道幸运还是不幸,大邺快忘了,他们还是流犯,不时颓废自语几句,丰恩侯夫人十分瞧不起他这窝囊模样,好歹是个大男人,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当软脚虾。
六岁小儿也比他有骨气!
文哥儿还每日拾柴禾,挖野菜呢!
若是真觉得无颜面对祖宗,何不横剑自刎谢罪!
流放路上每个犯人一天只给两顿糙饼,吃不饱就得自个儿拾柴火,找食物,还得找地方安置。
丰恩侯夫人膝下有一儿一女,女儿福姐儿九岁,儿子文哥儿六岁,平日都靠着她跟嬷嬷仔细护,这才没夭折在路上。
今个儿运道好,丰恩侯夫人在破庙角落找到了些落灰的干草,四人挤在一起取暖,寒风裹挟着湿气吹进来,吹了旁边三少爷直打喷嚏。
“我的儿,快披上袄子,莫冻着了。”
三少爷生母姚姨娘落了难,依旧风韵犹存,有几分好颜色,一流放就勾搭上官差头头老胡,靠着老胡的庇护,一路上能吃饱,还能给儿子讨些破棉布袄子。
别小看这破袄子,可是流放队伍里头一份呢!
连侯爷都没有,姚姨娘为此很自得,看了眼三少爷溃烂流脓的皮肤,又开口大骂金陵烟花巷的小蹄子跟那偷跑了的沈氏女,都是肮脏下贱玩意儿,合该下地狱炸油锅!
三少爷这会儿虚弱到说不出话,不过眼中那几乎逾出的愤恨眼色能看出,他很赞成姚姨娘的话。
当初就该把先把沈竹念主仆玩一玩,再卖到窑子千人枕万人骑,任人凌辱,否则也不会有今日之悔!
外头落了雨,三少爷肚子饿,姚姨娘摸出个白面馒头,低声下气哄着他吃一口。
三少爷却是大发雷霆,馒头又是馒头!
他都没几日活路了,不能痛痛快快吃块肉!
姚姨娘很为难,老胡不光她一个相好,还有四姑娘那个狐狸精呢!
四姑娘到底年轻貌美,这丫头生得好,说话妖妖娆娆,一声胡哥哥喊到老胡全身发酥。
老胡倒是日日有肉干吃,全给了四姑娘,姚姨娘吃不到。
三少爷怒火中烧,不能讲话就砸脚上铁链自残威胁,铁链碰撞的“哐当”声在寂静的阴雨天中格外刺耳。
姚姨娘哭得凄凄惨惨,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哭求老胡赏块肉干,老胡是个满脸横肉的黑汉,揽着娇笑卖弄的四姑娘,懒懒啐了一口唾沫:"老子一月就那点肉干!你这废物儿子,死在路上也是罪有应得。”
姚姨娘还要哭求,老胡不耐烦,一鞭子抽过去,三少爷皮开肉绽,惨叫打滚。
“胡爷,奴家求你别打了!”姚姨娘扑过去抱腿求饶,老胡一脚踹开,又打了几鞭子,才停下逗狗一样丢下块肉干。
这块肉干引起了大战,饿到发昏的流放队伍顿时一片骚乱,哄抢着泥地里的肉干。
丰恩侯爷冲在最前面,恶狗抢食一口咬下一半,还剩下一半,侯府老夫人也不病歪歪了,怒目圆睁,拿出昔日侯府主母的气派,浑身颤抖道,“成何体统,堂堂侯爷为了块肉干,全人不顾面子,侯府颜面何存?!”
老胡嗤笑一声,“老婆子,都流放了还做高门大户的梦,真是狗屁不通。”
侯府老夫人脸色铁青,摇摇欲坠,直道竖子尔感大放厥词!
老胡不仅敢,还把侯府上下老少爷们儿骂得屁都不敢放一个,侯府老夫人老泪涟涟,一连两日滴水未沾,身边婆子儿媳劝了又劝,才颤巍巍捧着块饼子含泪吞下。
她老婆子不能死,侯府子孙往后必能重振家门!
侯府老夫人吃了饼,满心抚慰,当晚含笑入眠,却不料当天傍晚,中郎将军府飞来一信鸽。
沈父一目十行看完,才知闺女在丰恩侯府过得什么苦日子,吃不饱肚子、寒冬腊月跪在雪中立规矩、日日钻狗洞吃馊饭……
沈母捂着胸口快要哭晕过去,沈父大吼一声,拔了刀就要去砍了侯府一家子牲口。
“父亲且慢。”沈竹白阻拦,他刚从训练场回来,眼眸中冷意森森,他轻笑了下,“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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