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行舟转过头看着他。沈重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苍老,不是皮肤上的皱纹,而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十年,一个人守着足以颠覆一座城市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向任何人求助,只能在每一个深夜反复问自己,我做的对吗?我还能坚持多久?
“苏建国是我最好的朋友。”沈重说,“我们一起进警队,一起办第一个案子,一起发过誓要当一辈子好警察。他转行当记者的时候,我骂过他,说他不讲义气。他笑着说,当记者也能除暴安良,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后来他查矿难查到关键证据,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他信我,比信任何警察都信我。而我,”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而我,在他失踪后,选择了闭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工业废水的味道。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一声叹息。
“我没有杀许泽宇和郭大友。”沈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我知道凶手的手法,因为我见过。”
林行舟转过身:“在哪里见过?”
沈重从背包里翻出另一本笔记本,比之前那本更旧,封皮已经卷边了。他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林行舟。
那一页上粘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日期是十二年前。
《缅甸边境小镇发生命案:当地翡翠商额头被嵌玉碎身亡,凶手成谜》
新闻内容很简短:缅甸北部克钦邦一个小镇的翡翠商人吴奈温,被发现死在自家店铺的密室里,额头正中嵌入了一块碎玉。当地警方调查无果,案件被列为悬案。
“十二年前,缅甸边境。”林行舟读着新闻,眉头越皱越紧,“手法和许泽宇案几乎一模一样。”
“但有一处不同。”沈重指着新闻中的一段话,“缅甸那个死者的额头嵌入的是碎玉,是当场用锤子砸进去的,死因是颅骨碎裂。凶手的手法很粗糙,有大量挣扎痕迹,现场一片狼藉。和许泽宇案完全不同,许泽宇案的手法太精密了,萤石嵌入的位置精确到骨缝,没有挣扎,没有额外伤害。凶手的技术在进步。”
“你的意思是,许泽宇案的凶手和十二年前缅甸案的是同一个人,但手法在这十二年里不断精进?”
“或者,不止一个人。”沈重说,“缅甸案的凶手,手法粗糙,充满愤怒,那是第一次作案,是本能的发泄。许泽宇案的手法精密、冷静,甚至带有某种仪式感,那是经过多次实践后的风格。但是郭大友的案子又不一样,翡翠嵌入的角度和深度都和许泽宇案不同,几乎像是,”
“像是另一个人做的。”林行舟接话。
“对。”沈重合上笔记本,“这也是我一直没想通的地方。如果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会用两种不同的手法?如果是两个人,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用同样的标记,额头嵌宝石,但不同的手法?”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临渊河对岸的天际线,水塔的影子融入了越来越浓的暮色。远处的路灯开始一盏盏亮起来,在河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林行舟把沈重给的帆布包背在肩上。那个包很沉,里面装着一个前刑警十年的沉默、一个调查记者用生命换来的真相、以及足以让临渊市几个最有权势的人落网的核心证据。
“我会查清楚。”林行舟说,“方若琳、许维诚、陆剑锋,每一个该负责的人,都逃不掉。”
沈重看着他,那只一直平静如死水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苏建国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轻声说,“请你不要和他一样消失。”
林行舟没有说话。他把那枚旧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回到车上,林行舟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打开车顶灯,开始翻看沈重的帆布包。
包里装得最多的不是文件,而是照片,几百张照片,时间跨度从十年前到现在。最早的照片是矿难发生后第三天拍的,矿洞口还没有封死,地面上有杂乱的车辙和人脚印,山坡上散落着救援物资的包装袋。最近的照片是上周拍的,许维诚在别墅门口迎接一个从省城来的黑色奥迪车,车牌号被沈重手写标注在旁边:“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周某某”。
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沈重工整的标注: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的简要说明。这些标注构成了许维诚商业帝国的完整犯罪图谱,从矿难瞒报到毒品走私,从行贿官员到洗钱网络,每一个环节都有照片作为证据。
十年的沉默。
十年的拍摄。
一个人,一台相机,在老城区的一间暗房里,把整个城市的黑暗面一张一张地固定在相纸上。
林行舟翻到最下面一层,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之前装照片的信封一样,但这个信封更鼓一些。他打开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三颗未经加工的萤石原矿。
每颗萤石都被打磨成了规则的形状,不是球形,而是像眼睛一样的椭圆形。其中一颗表面刻着“霍”,一颗刻着“许”,还有一颗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刻。
三颗萤石在车顶灯的照射下,幽蓝色的光芒交相辉映,在林行舟的手心里投下三重叠影。
“霍”,是霍东山,鹤北煤矿的老板,三年前死在密室里的那个矿主。
“许”,是许泽宇,还是许维诚?
那颗空白的,又是留给谁的?
林行舟拿起那颗刻着“许”字的萤石,翻过来。
在萤石的背面,有人用极其细小的字体刻了一行字,肉眼几乎看不清。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放大到最大倍数,终于辨认出了那行字:
“还剩两个。”
不是“还剩一个”,是“还剩两个”。
许泽宇已经死了,郭大友也死了。如果凶手的目标清单上有“许”,而许泽宇已经完成了,那剩下的两个是谁?
林行舟收起那三颗萤石,发动了汽车。
引擎的震动通过方向盘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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